念到“吾平生最得意者,非平黄巾、拒董卓,乃收汝为徒也”的时候,许褚的眼睛红了。
念到“今,吾信汝,许仲康。吾以希望付汝。吾心中,唯汝能匡扶汉室也”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皇甫坚寿看到了最后几行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褚。
许褚看着他。
皇甫坚寿低下头,继续念。
“吾要汝应吾一事——当着天下人之面,当着江东文武百姓之面,立誓:此生忠于大汉,永不负汉。”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全场安静。
他念出了最后几行。
“汝若应,吾死亦瞑目。”
“吾为汝骄。”
“皇甫义真,绝笔。”
皇甫坚寿把帛书合上。
他站在墓前。他的手在抖。
他现在知道了。父亲要他念的,是这封信。父亲要他当着江东文武的面,把“立誓”这两个字念给许褚听。
他不知道。他念之前不知道。他念到一半才知道。
可他已经念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褚。
全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许褚。
许褚站在墓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老师,你死了还要给我下套。”
他想起皇甫嵩在渑池说的话——“汝在外,吾在内。内外呼应,方可寻机诛贼,匡扶汉室。”
他想起皇甫嵩在长安说的话——“吾心中,唯汝能匡扶汉室。”
他想起皇甫嵩的棺椁南下江夏。他想起自己在码头跪下来,说“老师”。
现在,皇甫坚寿念完了这封信。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立誓。
许褚抬起头。
站在墓前。他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风从江面吹来,吹得他素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皇甫嵩要他立誓。当着江东文武的面。当着江夏士民的面。
“此生忠于大汉,永不负汉。”
这句话,他不能说“不”。
全场都在看着他。
程昱、田丰、蒯越、戏志才、徐庶、赵云、周瑜——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如果拒绝,就是当众辜负师恩。
他如果接受,就是自缚手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全场开始不安。
皇甫坚寿站在墓前,看着许褚。他的手还在抖。他不知道许褚会怎么做。他只知道,父亲要他念的信,他已经念完了。
许褚走到墓前。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他抬起右手。
“我,许褚——”
他的声音很稳。
“褚,皇甫公门下走卒。今日当着列位文武,当着皇甫公之灵,褚立誓——必继承公之遗志,匡扶汉室,扫清奸凶。此生永不负汉。我许褚,生是汉家臣,死是汉家鬼。”
他停了一下。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放下手。
全场沉默了。
然后,程昱第一个跪下。
接着是田丰、蒯越、戏志才、徐庶、赵云、周瑜。一个接一个,江东文武都跪下。
“愿随主公,匡扶汉室!”
皇甫坚寿站在墓前,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跪下来。
江东文武齐声应和。声震江面。
许褚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墓碑。
许褚的誓言,与皇甫嵩信里写的,几乎一样。
皇甫嵩要他立誓“忠于大汉,永不负汉”。
许褚立誓说“生是汉家臣,死是汉家鬼。此生永不负汉”。
他把“大汉”偷换成了“汉家”。
“大汉”是王朝。王朝可以更迭。刘邦建汉,刘秀中兴,都是“大汉”。
“汉家”是民族。民族不会灭亡。你是汉人,你永远是汉人。
许褚的意思是:我永远是汉人,我永远忠于汉家。但汉家的天下,不一定非得姓刘。
这就是许褚的“偷换”——他不改字,他改概念。
他当众立的誓,与皇甫嵩信里写的,只差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的差别,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褚立誓之后,江东文武陆续散去。许褚把皇甫坚寿留了下来。
他给皇甫坚寿安排了一个职位:参军。
参军是幕僚,跟在主公身边。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
许褚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皇甫坚寿没有拒绝。
许褚在江东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他都记在心里。
许褚知道他在看,但许褚不在意。因为许褚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看。
众人散去之后,许褚他坐在墓前,看着碑上的字。
碑上刻着皇甫嵩的名字、官职、生平、功勋。最后一行是:“弟子许褚立。”
他把那卷帛书从墓前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
“吾心中,唯汝能匡扶汉室。”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
“老师。”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让我立誓。我立了。当着江东文武的面,当着你的灵位。我立了。”
他顿了顿。
“但我许褚立誓,从来不是为了你。”
他站起来,看着北方的天际。
“我立誓,是为了江东。是为了让江东文武知道,我许褚,是汉臣。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许褚,不是忠臣,是忠于汉家的忠臣!”
他转过身,往江夏城走。
“老师,你葬在江夏。你看着。看我北上勤王。看我匡扶汉室。”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看我,替你把这条路走完。”
“老师。”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为汝骄。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封信,把我逼到了什么份上。”
他顿了顿。
“但我接了。因为你说得对——汉家不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