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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刘师师已经睡熟,脑袋枕在她肩上。

郭珍倪一手扶着同伴,身体因为保持姿势有些僵硬,但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

颜维明先转开了脸。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注视。

只要他愿意,那些眼神可以黏着他不放,可以编织出千丝万缕的暗示。

但多数时候他懒得回应。

郭珍倪不一样。

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却偏要瞪着眼睛看过来。

这种倔强写在每个细微的动作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

颜维明记得她的轨迹。

前世那些零碎的报道里,她最高只爬到三线边缘,最后因为得罪某个圈内人物彻底消失。

传闻指向几个名字,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认识快两个月,他没特意打听过她的为人。

但从几次接触来看,这姑娘骨子里有根刺,不懂得弯腰。

这种性格在圈子里活不长,更不适合扯上关系。

他不想某天醒来,看见社交媒体上出现小作文。

车窗外的星城正展开它的另一面。

霓虹灯带沿着街道流淌,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夜的光污染。

《极限逃生》的取景地已经定在这里——市政部门主动发出的邀请。

剧本对场景要求简单,九成戏份发生在夜晚,只需要几栋建筑和一片施工区域。

车驶过跨江大桥。

江水漆黑,倒映着两岸灯火,像打翻的星河。

后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颜维明没有回头。

凉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走了车厢内积攒的闷热。

窗外掠过的是成片在建的楼宇骨架,起重机的影子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

这片土地正被钢筋水泥重塑,从北到南,皆是如此。

选择星城,无非是那里的开销更能让预算显得宽裕。

计划早已定下。

六月的沪城电影节将是第一个舞台,那部关于拳头的电影会在那里初次面对观众的目光。

之后,它需要靠自身的力道闯进更多影院。

宣传的旅程被压缩在一个月内,七月下旬,星城的摄影机就必须为新的故事转动起来。

一切的前提,是那部电影能真正打出些声响。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车厢内侧。

那个叫郭珍倪的姑娘坐得笔直,同车的刘师师已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为了让倚靠的人更舒适,她的肩膀微微耸起着,形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支撑。

然而她的脸却朝着他的方向,目光并未从这边移开。

当车辆驶过一段灯火通明的街道,骤然涌入的光线让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瞬间被点燃的深潭。

发现他的回视,一层薄红迅速漫上她的脸颊。

可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依然固执地停驻。

这情形让他脑海里闪过一些圈内流传的旧闻。

据说那位陈姓导演与夫人初遇时,对方便是这般毫不避讳地凝视。

以那位导演的容貌而论,那凝视里能有多少所谓的一见钟情呢?恐怕微乎其微。

这样的目光,投向手握镜头与机会的人,从来不是第一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例。

在这个行当里,这几乎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真正的问题在于,有多少人能清醒地分辨那目光里的成分,又有多少人能抵御随之可能而来的、黏稠的牵扯。

他自认可以。

眼前这点微弱的、带着试探的涟漪,还不至于让他失足踏入。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们之间并无深交,或许在年轻姑娘的眼里,他的位置与皮相叠加出了某种幻象。

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绝非什么可供栖息的良木。

他移开了眼睛,不再承接那份注视。

余光里,那明亮的眼眸似乎黯淡了一瞬,泛起了些许落寞的波纹。

他没有让目光再次停留。

车最终停在了星城国贸大酒店的门廊下。

电梯上行,走廊寂静。

他在房门前停下,取出房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更轻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地毯的纤维里。

“刚才……在车上,是我失态了。

对不起。”

他转过身。

郭珍倪垂着眼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没关系。”

他的语气平淡,“我并没放在心上。”

她似乎松了口气,低声道了谢,转身便要离开。

“好好配合刘师师,把宣传期的工作做完。”

他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等这部电影的所有事情都了结,来风华把合约签了吧。”

脚步顿住了。

郭珍倪和刘师师目前都还是自由身,虽然因为参演了这部片子,已有其他公司递来橄榄枝,但两人似乎都更属意风华,一直未曾点头。

在他依稀知晓的另一个轨迹里,郭珍倪并未溅起多大水花,刘师师却凭着某种观众乐于接纳的气质,稳稳走了下去。

即便演技称不上精湛,但只要选对了路,她足以成为公司账面上一个不错的数字。

郭珍倪缓缓转回身,朝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导演,我明白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混合着强烈的赧然。

她大概正在为自己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感到羞愧,仿佛那是对眼前人某种程度上的 ** 。

“嗯,回去休息吧。”

他刷开了房门,“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雨是从上午十点开始落的。

沪城的天空原本只是灰蒙蒙一片,转眼间便像被撕开了口子,水幕倾泻而下,砸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檐下,躲闪不及的行人裤脚和袖口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鞋子全湿了,真不该出门。”

抱怨声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颜维明站在门内侧的阴影中,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望着门外那片被雨水搅乱的天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背——刚才有一滴雨砸在那里,凉意渗进皮肤,又迅速被体温驱散。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他接起,那头是助理压低的声音。

“人来了差不多七成。

记者和影评人都坐定了,普通观众……雨太大,有些可能赶不及。”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门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发急促,仿佛要将整条街都冲刷一遍。

戏院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旧地毯微微发霉的味道。

今天是六月六日。

沪城电影节的展映日程已经进入第三天。

他执导的片子排在这一天的上午,地点是这间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影厅。

原本有更大的厅可选,但他拒绝了。

人越多,越难盯住每一处角落——这个年头,拷贝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想在正式公映前,就看见模糊的盗版画面流传出去。

请来的六十多位笔杆子,早早就位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他只在前天的饭局上见过一面,席间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是请大家先看看成色。

剩下的座位,留给那些愿意冒雨前来的普通观众。

此刻,那些空着的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绒光,像一片片沉默的缺口。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离放映还有八分钟。

风把几缕雨丝吹到他鞋面上。

他后退半步,重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手背那点凉意早已消散,但某种细微的紧绷感还留在皮肤底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观众——以往的作品在电视上播出时,他从未在现场。

而这一次,他站在离影厅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能听见隐约的人声,能想象灯光暗下后银幕亮起的瞬间。

雨声哗然,盖过了其他杂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暗自做过的决定:往后拍戏,得找那些能腾出时间配合宣传的演员来挑大梁。

导演不该总冲在前头,把自己耗在这些奔波里。

但这个念头此刻显得遥远而不切实,就像门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简短的消息:“差不多了,要开场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望了一眼门外。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收拢湿淋淋的伞,匆匆踏上台阶。

那人甩了甩伞上的水,低头检视浸湿的鞋尖,嘴里嘟囔着什么,随后推门走了进来。

颜维明转身,朝影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空气里的潮湿气一路跟随,直到他在放映室外的走廊转角停步。

从这里,能看见影厅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里面很快就要暗下去了。

而他的作品,将第一次在黑暗中被陌生的眼睛注视。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声响透过墙壁,变成沉闷的低鸣,仿佛遥远的潮汐。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开场音乐的前奏——很轻,但确实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带着旧建筑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手背上仿佛又落了一滴雨。

雨声敲打着剧院外墙,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持续滚落。

颜维明站在走廊尽头,耳中飘进零碎的抱怨——关于浸透的鞋袜,关于不该冒雨赴约的懊悔。

他清楚这些人终究是来了,而另一些身影则彻底隐没在雨幕之后。

毕竟只是一场电影,并非值得湿透衣衫的紧要事。

助理压低声音凑近:“老板,到场大约两百人。”

能容纳三百二十余人的放映厅,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电影即将开场,这首次展映甚至无法坐满。

沪城电影节期间将有超过两百部影片轮番登场,有的放映三次,有的仅此一回。

机会从来不算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