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婚礼进行曲响起的那一刻,伊万诺夫睁开了眼睛。
他仿佛站在高楼楼顶,望着不远处公园里正在举行的婚礼,像一位合格的家长。
洁白的花朵绽放在草坪之上,地毯上身着素白婚纱的挽发女子,搀着黑色西装的英俊男子的手。
男子低头对她说了什么,女子像是被逗笑了,肩膀微微耸动,歪头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她笑得很开心,她的丈夫也是。
“格里芬的婚礼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参与,只有夫妻彼此。”
重叶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天台上像一阵风卷进他耳朵里,
“他们很般配,女方母亲早逝,父亲离开,男方是孤儿。交换戒指后,就是正式夫妻。”
太阳光照射下来,伊万诺夫余光瞥见了瓷砖倒影出自己的模样,插在脖颈处的芯片亮着“运行中”的绿灯。
他瞳孔一缩,几秒后,紧缩的瞳孔缓慢怔松下来。
意识到自己真正死亡后,伊万诺夫心情平静了下来,他逃了这么多年,终究躲不过仇人中最强大的这位猎杀者。
于是,他像接纳天气那般平和地接纳了自己的死亡 。
“你是在讽刺我吗?”伊万诺夫道。
重叶坐在天台上,单膝曲起,另一只腿自然垂下。
听见伊万诺夫的话,她偏过了头,说道: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奥列格·伊万诺夫,你违背了入伍时成为士兵的誓言,你背叛联邦,背叛财阀,背叛家族,最后背叛自己最爱的亲人。”
蓝天下,新婚夫妇两人都举着礼花,朝着天空发射,笑得灿烂。
“你一事无成,众叛亲离,最后落在我的手里。”
重叶吹过手心里的花瓣,看着花瓣飘落飞远,冷淡道:“真可怜。”
伊万诺夫表情停滞,唇上胡子止不住地发着抖,
“……”
他是个圆滑的将军。
在过去人生里他做出过很多表情,大多是对领导谄媚的,对下属严厉的,他说过很多场面话,嘴皮子很利索,光是联邦军队中演讲稿堆叠起来都能装满整个文件室。
重叶眉眼平淡地望着伊万诺夫,语气却显得咄咄逼人,“你认为你这辈子过得很精彩吗?”
精彩吗?
“当然。”伊万诺夫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可是从底层一个小小士兵爬上了上将的位置。
“我花了足足五十年才走到军队权利的中心,”伊万诺夫无法忍受重叶话语里的轻蔑,但是此刻难过的情绪像是河水淹没,话语卡顿在喉咙里。
他呢喃着:“我没有上过军事大学,没有系统学习理论,一开始我连动力装甲都不会穿戴。”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爬进机甲驾驶舱时,不懂操作,我看着那光滑的机甲涂层,找不到按钮,我听见周遭人的笑声,他们在嘲笑我是个乡巴佬。”
“我当时一紧张,脚踩滑了,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同一届的新兵发出喧哗,一声声嘲笑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太难堪了,难堪到了极点,恨不得钻进地里。”
伊万诺夫看着草坪上的女儿,对着杀了自己的杀手说道:“从那个时候起,我发誓,我绝对不让我的孩子同我遭受同样的命运。”
“所以你杀死了其他孩子,包括我。”重叶目视远方,目光也落在新娘上,“这是你的宿命,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如果我知道我参与那个实验后,未来会被你杀死……”
他忽的停了下来,接着一脸认真地说道:“如果我知道这个结局,我绝不会加入他们,现在我后悔了。”
“谎言。”
重叶冷冷道。
她轻蔑地笑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后悔的是招惹我 ,但不后悔过去做的错事。如果你没有被我杀死,你一辈子都不会感到后悔。”
伊万诺夫为眼前的年轻人感到几分惊讶,他没想到重叶会如此敏锐地戳穿自己。
成年人习惯了虚伪话术,哪怕已经死亡了,还在撒谎。
而没有修习过社会技巧的青少年总是能一眼看穿。
有时候不说,是因为青少年在这个社会上没有话语权。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官场总有人要同流合污,众人拥有同一个把柄,关系才能走得长远。”
重叶扭过头说道:“很虚伪的一套话术,你认为是这个世界逼迫你同流合污。”
“不是,你知道这套走捷径的规则,”重叶发出一声轻笑,“所以你就走了。”
她轻易就拆开伊万诺夫试图为自己披上的名为“道德”的皇帝新衣。
“呵,你说得对。”伊万诺夫发出肆意的笑声,狂傲得仿佛回到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我怎么会后悔呢?我杀死了这么多人,踩了多少尸骨才爬上来。光是一场战争就足以化作绞肉机。”
“我沾满了敌人的、朋友的、陌生人的鲜血,可我七十岁了,也只有一个你找上门罢了。”伊万诺夫扯了扯嘴角,“重叶,几天前我在星网上看见你杀死罗格时,我就知道我逃不过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去实验室见到了多少个样本吗?”伊万诺夫问。
重叶面无表情地说道:“多少?”
其实重叶对实验室的记忆很少,她当时太痛了,只记得自己身体上的痛苦,哪里注意得到周围玻璃罐里装了多少个人。
“整整501个人,”伊万诺夫说道,“我现在都记得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