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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侧头看了眼罗民。

短短几分钟,这个男人的眼神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灰烬里重新窜起光来,硬邦邦、亮堂堂的,和刚才蹲在医院门口拍大腿的那个窝囊样子判若两人。

“罗书记,你莫不是真打算去庆功宴上闹一场?”张逸眉头微挑,“你熬了这么多年才坐到这个位置,真要为一口气把乌纱帽扔了?”

老吉普在坑洼路面上哐当作响,罗民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闻言咧嘴一笑,笑得有点苦,也有点疯:“张老板,你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本大利大;我们这行,讲的是听话和背锅。我这顶帽子,戴着憋屈,丢了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脚下油门踩深了一点,车身一阵颤抖。

“再说了,我不闹,他们也容不下我。前阵子我还想着忍到换届,跑一跑,说不定能挪个清水衙门养老。现在想通了——柱子这条命,总不能白死。”

张逸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看得也够开的。”

“不开也得开。”罗民长吐一口气,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我当副县长那会儿,这帮人见了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罗县长’。就因为我坚持要把县委门前这条主道把八车道,改成双向六车道,用省下的钱为红崖村那鬼坡铺点石子也行呀,这不,挡了田玉书的政绩,一句话就让上面把我从副处贬成正科,扔到了玉梨乡。没办法,人家有人呀!”

“我三十八了,正经的财经大学毕业,年轻时做梦都想当个县长,踏踏实实为群众做几件事。结果呢?现在连给柱子讨个公道,都要靠豁出这身官皮。”

他说着,忽然转头瞥了张逸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老板,你们做生意的,手里有本钱,亏了还能重来;我们这种没根没底的,前面没大树遮荫,后面没靠山撑腰,爬一步算一步。如今看来,还不如下海拼一把——”

“拼什么?”

“赚钱呗,像你们一样。”罗民哈哈一笑,笑声干涩,“哪怕以后摆摊卖梨,我也敢拍着胸口说,老子当年为红崖村的人,跟县太爷翻过脸。”

张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行。罗书记,你要是真被撸了,你要做生意,可以找我。”

“一言为定。”

“不过——”张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等会儿你要是真被拖出去,别拉上我,我一个外地生意人,人生地不熟的。”

“放心,你呀,是个好人,为了柱子出力又出钱,我能坑你?”

吉普车咆哮一声,冲破雨后的积水,朝着县委招待所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途经县委门前的那条主道,确实是修得气派宽阔,而且整条大道披红挂绿,旗帜飞扬,一片喜庆。

“这路确实修得好。很多一线城市都少见如此气派宽敞的路。”

“当然好呀,三十多公里,直通玉城市,花了不少钱。省里,市里都表扬了,今晚肯定上电视新闻了。这大中午的,县委招待所保证热闹非凡,张老板,你真敢陪我去混一杯酒吗?”

“有什么不敢,当官的能把我吃了?”

“哈哈哈,张老板,不,张老弟,你很合我脾气,我喜欢!”

张逸此时是脸带微笑,心中却怒火中烧!

而此时的县医院里,红崖村三十多村民己然赶了过来,每人俱是汗水泥水沾满了衣裤,李正山一到便问茂叔:“我们老板和司机去哪了?”

“唉,你们都是好心人呀。司机和车被交警扣了,你们老板跟着咱们乡里的罗书记去找县里要个说法,人没了,县里连人影也见不到一个,柱子一家老小可怎么么啰!”

老李眉头一皱,正想要问个明白,突然一阵凄厉的嚎哭在医院大门外传来。

老李转身望去,只见十几个男女,拥着一五十多岁的老妇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妇正哭喊着奔向医院。

“柱子,柱子你可不能死呀,你死了,娘可怎么活呀,你娃儿还没满月呢,名字都没起呢,你怎么就忍心丢下我们走了……”

茂叔赶忙迎了上去,对着那十几男女就是训斥起来:“谁让你们把柱子娘和媳妇带来的,还有孩子。这真要出点什么差错,你,你们……对得起柱子吗?”

“他叔,是我要来的,不怪他们。我们娘俩求求各位叔伯兄弟,把柱子带回家去,他在那,躺着冷!”

“英子,抱着娃,向各位叔伯行个礼。”柱子娘对身旁抱着婴儿的儿媳吩咐了一句。

两人哭着正欲向众村乡亲们屈膝磕头,被茂叔和旁边乡亲拦住。

“柱子他娘,柱子是我拉来的,我就会把他带回去,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呀!”茂叔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咱不能让柱子就这样走了,去年是强子,前年是傻兵,县里乡里每年要咱们摘梨,咱红崖村每年都要死人,拿一点点抚恤金就了事,这次,咱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要讨个公道,拿回欠我们的。”

大牛在人群里大声呼吁。

“对,一定要讨个公道,城里修大路,我们红崖村那个鬼坡就是不整,他们当官的吃的不是我们的梨,是命呀!”

“对,这次不能再妥协了。”

“婶子,您老了,柱子的孩子都还没满月,您想想,这一家子以后该怎么活呀,柱子我们会带回去,婶子,我大牛求您一件事,让柱子陪着我们去县委,县政府。拿回我们应得也该得的东西。”

“大牛,你想干啥?”茂叔喝问。

“叔伯兄弟们,咱抬着柱子一起去,去向这些当官的讨个公道。”

“对,抬着柱子去。”

“好,大家伙都去,别怂了。”

……

而另一边。

县委招待所的红砖楼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光,门口两排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提前演练某种凯旋的仪式。

吉普车还没停稳,就听见楼内宴会大厅传来田玉书激昂的讲话声。

罗民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点了支烟,也顺手递了支给张逸。没立刻动。

“怕了?”张逸掸了掸裤腿上的泥点,似笑非笑。

“怕?”罗民嗤笑一声,推门下车,“老子只是想起,上次在这种场合,是在去年,我还在县里,当天也是工路竣工宴,也是下雨,红崖村也是摘梨,也死人了,我记得,死的人好像叫强子。我是分管交通运输的,当时田玉书在台上讲话,我悄悄走了。这酒我喝不下去,这梨我下不去嘴。呵呵,历史和今天是何曾的相似呀!真的是冰火两重呀!”

罗民眼睛泛红,说完推门下车。

“张老板,谢谢你陪我来,你就在车上等我。别跟着我,我这人身上有晦气。你不是官场中人,别连累你了。”

张逸没有说话,坐在副驾上没下车。只是盯着罗民看。

罗民说完,见张逸坐着不动,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

转身就向宴会厅走去。

(今天是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亲节,在这里祝全天下的母亲节日快乐。祝全天下的母亲身体健康长寿,愿全天下的母亲笑口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