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那句话在风里飘了两息，没有人接茬。
身后那片空气里走出来的东西压根没搭理他，像你对着个戴降噪耳机的路人喊哥们手机掉了，对方连头都不回。
江野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
一个身影已经站在了他和玄光普济道尊之间。
墨瀚。
墨瀚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从背后看过去肩背绷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玄光普济道尊的那个角度，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把拉开弦的弓。
墨大佬？江野在后面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认识这老登？
墨瀚没回头。
他盯着玄光普济道尊那道模糊的身影，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百三十万年前，合体中期。云州，青石镇。
玄光普济道尊身后那圈金光文字猛地顿了一下。
全镇上下四百三十七口人，上至耄耋下至襁褓，魂魄被人从躯壳中抽出，逐一剖开，比对神魂结构的差异。墨瀚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地上砸钉子，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也疯了。凶手重伤逃走，追查者赶到时只剩满地的尸体和一张留在地上的手书，落款——玄光。
江野挑了挑眉，没插嘴。
墨瀚继续说。
三百年后，洛城。县城五千余户，同样的手法，规模大了十倍。这次他用了更精细的手段，把不同年龄段、不同修为层次的神魂分类比对，记录在案，贴满了一整面城墙。墨瀚停了一下，依旧重伤逃走。追他的人从合体后期一直追到大乘初期，追了八百年，全被他甩开了。
玄光普济道尊站在半空中，身影还是模糊的，看不出表情变化。
但他脑袋后面那圈金光文字的转速明显在降，从暴走状态一点一点地缓下来，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有意识地调整呼吸。
再五百年，他入了大乘。墨瀚的声音沉了一分，这次是一整座城，十万众。没杀人，但他把城里的活人两两缝合在一起，经脉、血肉、骨骼、神魂，全都强行对接。十万个人被他缝成了五万对连体人，活着的不到三成。他蹲在城楼上看了一天一夜，记录数据，画图谱，然后再次重伤逃走。
江野终于忍不住了，在后面了一声。
……这个医生考过证吗？缝合技术这么烂。
墨瀚没理他，但他背对着江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像是被这句不着调的话打断了某种往下沉的势头。
此后，他犯下大小无数罪行，于八十万年前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已经是天仙，做了一次更大的，具体内容没有记录，因为目击者都死了。但那次引出了五位天仙联手围剿。
墨瀚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看着玄光普济道尊，眼神里压着一层极深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翻涌得厉害。
五打一，仙界近百万年来规格最高的一次围杀。战场打碎了三片星域，五位天仙两死三重伤。玄光普济身中十七道大道烙印，神魂崩裂大半，遁入虚空不知所踪。那时候所有参与追剿的人都断定——他活不过三千年。
墨瀚停了两息。
三十万年过去了。
最后这一句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平平地摆出来。但落在空气里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沉。
江野听完这一段，摸着下巴从墨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仔细打量着对面那道模糊的身影。
感情还是个惯犯啊，难怪在五洲搞血脉科研。
这家伙妥妥的科研怪人，实力还高得可怕。
他脑海里翻出刚才那根指头的画面。
就那么轻轻一指，全场定住，方圆不知道多少里内每个人眼前都飘着一根手指，连个前摇动画都没有，说点就点。
这老东西当年被五个天仙围殴，身中十七道大道烙印，神魂崩裂大半，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凉了。
结果三十万年之后他站在这儿，脑袋后面挂着一圈跑马灯，好端端的跟人讨价还价要保一条龙。
这不叫命硬。
这叫开挂封号之后换了个小号又回来了。
合着您老人家是科研出身啊，江野往墨瀚身后又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个鼻梁，声音从墨瀚肩膀后面飘出来，搞了这么多年学术研究，发了几篇核心期刊？影响因子多少？
玄光普济道尊没有看他。
从墨瀚开始说话到现在，那道模糊的身影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半空中，连袍角都没飘一下。
那些沉甸甸的罪行被一条条摆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也没有任何愤怒或羞愧的反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学生当众念了检讨书的导师，表情不变，呼吸不促，甚至脑袋后面那圈金光文字的转速也彻底恢复了平缓。
等墨瀚全部说完了，玄光普济道尊才慢慢地、幅度极小地歪了一下头。
……墨瀚。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核对一份旧档案上的签名，当年追杀贫道的五人之中，只有你活到了现在。贫道一直很好奇，你当初挨了贫道一指，是怎么撑下来的。
墨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玄光。他喊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的东西从陈述转成了对峙，今日你走不了。
玄光普济道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薄，像冬天屋檐上结的冰溜子被风吹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三十万年前五个人没能留住贫道，如今只剩你一个——他脑袋后面的金光文字重新开始加速运转，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光圈边缘向外溢散，你觉得，你能？
墨瀚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远处有蜂群在躁动。
江野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怂。
是给这两位腾地方。
他站到墨瀚侧后三丈开外的位置，双手插进裤兜里——裤兜早就在之前的打斗中烂了，他的手插进去直接从破洞处穿了出来，垂在腿侧看起来有点傻。
但他没管，扬起下巴冲玄光普济道尊喊了一声。
老登，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玄光普济道尊的目光从墨瀚身上移过来，短暂地落在他脸上。
你们打的时候能不能别溅到我？我这人身上装备耐久度快见底了，修起来贼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