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弓起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刹住。
急停带起的罡风扫开云层,露出一大片湛蓝的天幕。
江野紧随其后也收了速度,一脚踏在气流上,像踩了块看不见的滑板,滑出两丈远才稳住。
不跑了?他歪着头,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我就说嘛,哪有副本boss全程跑图的,玩家体验极差。
黑龙转过身来,不再说话。
竖瞳里赤金色的光稳定下来,它把弓起的背放平了,四爪张开,尾尖从后倾的姿态调整回水平。
这不再是逃跑的姿势,也不是试探的姿态。
这是扑杀。
江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这个姿势——半个月前第一回交手,黑龙也是这么摆的。
那时候他被一巴掌扇飞出去,后背撞碎了三座山。
但他嘴角咧得更开了。
对对对,就这个味儿,他把拳头捏得嘎巴响,你早这样多好,追你半天我鞋都快跑开胶了。
黑龙动了。
躯干压到最低,四爪同时蹬踏气流,整个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黑铁弹丸。
但它这次的速度是之前的数倍,云层被它的身躯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长痕,罡风碎裂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江野站在原地没动。
虎子还趴在那口深坑里,仰着脑袋拼命往天上张望。他看见那道黑影突然放大,从一个小点瞬间扩大成一座山,遮天蔽日地压下来。
老......老大!!!
他刚喊出来,黑龙已经扑到了江野面前。
而江野没躲。
他迎着那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龙首,双脚在虚空中一蹬,不退反进。
借个火。
他笑了一下。
丹田深处那缕蛰伏着的魔气被他一把攥住,然后猛地激活。
他真是太怀念魔气了,就好比月薪三千的牛马,突然有人甩你三千万,随便花,那爽感,无法形容。
至于事后要付的那一点利息,对别人是致命的,但对江野来说,不过是开挂账号被封几年而已。
可惜后来吞天老魔跑路了,一点魔气都没给他留下。
不过,现在又可以重温旧梦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弄丢了好几年的旧手机,突然在朋友家抽屉里翻出来了,虽然屏幕碎了电池也不行了,但开机的那一瞬间还是亲切得要命。
但这缕魔气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了。
要不是江野对它太熟,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这是当年那东西。
而这里——山高皇帝远。
最大的那头龙就在眼前。
那他还怕什么?
魔气被彻底引爆的瞬间,江野全身的经脉像被灌进了滚烫的岩浆,灵力在经脉里狂暴地奔涌起来,每一个穴窍都被撑到近乎炸裂的极限。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龟裂的瓷器上爬满了火色的裂纹。
他的修为在黑龙扑到他身前的这短短半息里,从大乘后期硬生生顶到了大乘巅峰。
还差一步。
差半步就能摸到那个传说中的门槛。
但江野不在乎那半步。
他的手抬起来了,五指并拢,指尖朝前,在虚空中平平推出去。
《燃元诀》在一息之内烧掉他三成精血,全部灌进右臂。
《绝影一剑》,以指代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没有剑气冲霄的异象,甚至连光都没有亮。
他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一下,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但空间凝滞了。
以江野指尖为圆心,方圆百丈之内一切运动都慢了下来,风慢了,云慢了,黑龙扑杀的姿态定在了半空中,甚至连时间本身都犹豫了一下。
然后碎了。
像是有人朝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扔了块石头,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江野指尖前方半尺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黑线迅速扩大蔓延,裂隙向两侧伸展,像蛛网一样朝着四面八方崩裂。
空气、云层、天光、罡风,所有经过那道裂隙的东西都被无声地吞噬进去,消失得一干二净。
仙界空间被斩断了。
黑龙竖瞳里的赤金色光芒在这一刻狂跳了一下。
它看见了那道裂隙的深度和宽度,看见了裂隙边缘那些细如发丝的空间碎片在自行湮灭。
那不是大乘能办到的。
那甚至不是一般仙人能办到的。
而这个人族——
它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完,那道裂隙已经蔓延到了它的身上。
从腰腹开始,黑龙的下半截身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鳞甲、血肉、骨骼、经脉、灵力,所有构成龙躯的东西都在无声中瓦解成光粒,细细碎碎地朝四面八方飘散。
那些光粒飘到半空中又自行湮灭了,连残渣都不剩。
黑龙庞大的身躯从中间断开,上半截还保持着扑杀的姿势悬在空中,下半截已经彻底消失,断面处灵力疯狂地往外泄,像破了个大洞的水囊。
但它还活着。
它用仅剩的上半截身躯死死定在虚空中,四只前爪疯狂地抓握着空气,试图稳住自己的位置。
竖瞳里的赤金光芒忽明忽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拼命挣扎。
从腰腹断面处泄出的灵力裹着血雾,在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尾巴,从底下看上去像一颗倒悬的彗星。
......你......
黑龙的声带被撕裂了大半,每一个字都带着漏风的嘶哑。
你怎么......
江野站在它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右手五指还保持着并拢前伸的姿势,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往下滴。
他脸色有些发白,燃元诀三成精血不是闹着玩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着。
怎么,破防了?他的声音有点虚,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点没少,我跟你说,这游戏的平衡性本来就有点问题,我一个平民玩家偶尔开个挂怎么了——
黑龙没让他把话说完。
它突然仰起了那仅剩半截的龙首,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江野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怒吼,不是咆哮,是一种带着金属震颤的尖啸,像用铁片划过瓷面,尖锐得让人牙酸。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它张开的巨口中直射上天,穿过云层、穿过天幕、穿过江野刚刚斩出的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空间裂隙,一直射向不可知的远方。
然后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面目狰狞地嚎出来。
玄光老道!
那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再不现身,你的计划就毁了!
声波在万米高空扩散开来,四面八方的云层被震得粉碎。
江野眯起眼睛,右手从前方收回来,不自觉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他抬头看了看那道暗金光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只剩半截却依旧撑在空中不肯坠落的黑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还有队友啊?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少了点调侃,多了点认真。
你不早说,我这人最烦组队战了,配合不好容易吵架。
话音刚落,他神色微动,慢慢转过头,望向天穹极远处的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漫长的距离,朝这边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