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午后,巴格鲁德河谷。
呼延灼蹲在一座废弃磨坊的半塌石墙后面,透过墙上的破洞观察河谷中的敌情。磨坊建在河谷中段一块凸出河面的巨岩上,三面是水,背靠一面高约二十丈的峭壁。这座磨坊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石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但好歹还立着。
他的一营在一个时辰前被堵在了这里。
今天寅时,呼延灼接到杨再兴的命令,率一营前往巴格鲁德河谷清剿昨日袭击取水队的塞尔柱轻骑。出发前杨志提醒过他,巴格鲁德河上游地形复杂,山壁陡峭,极易设伏。让他谨慎推进,不要冒进。
呼延灼记在了心里。但他没有料到,桑贾尔会在昨夜一口气从西门遣出整整五个千人队的骑兵,绕到河谷两侧的山壁中潜伏。
巳时末,一营推进到河谷中段,前锋斥候发现前方河滩上有塞尔柱骑兵的踪迹,约数百骑,似乎正在饮水。呼延灼下令追击——这看起来是一个难得的战机。那几百骑兵果然开始逃跑,队形散乱,像是临时遭遇的杂兵。
然后呼延灼忽然勒住了马。河谷太安静了。除了那几百骑的马蹄声,两岸山壁上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当了几年营指挥使,太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停止追击!后队变前队!往回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响箭从两岸山壁上同时升空,尖锐的啸音在狭窄的河谷中来回弹射。紧接着,数千塞尔柱骑兵从山壁上的石隙、山洞和红柳丛中涌出,分成五路,从河谷上游、下游和两岸山壁同时向下压来。呼延灼粗略估算,至少五千骑,五路合围。
他没有慌。
“全营听令!反冲击!”呼延灼翻身跨上战马,拔出腰间的连发短铳。“一都、二都上马,随我向上游冲锋!三都掩护侧翼,四都断后!轻骑炮拆开,驮在马背上跟着走!”
“营指!往上冲不是送死吗?”一个都头急了。
“河谷上游河滩宽阔,适合骑兵展开。”呼延灼用刀尖在沙地上快速划了三条线,“塞尔柱人以为我会死守这里,上游的两个千人队正在调整队形准备冲锋,阵型最乱,火力最弱。我们反冲上去,打穿他们两个千人队,然后从上游河谷拐弯处翻过那片矮坡,就能绕到他们包围圈的背后!”
众将恍然大悟。
“出发!以铳声为号,六发连射之后全体拔刀冲锋!”
呼延灼一马当先,率一都、二都共千余骑,沿着河谷河滩向上游冲去。马匹踏碎卵石,马蹄声如闷雷。塞尔柱上游两个千人队显然没料到被围的宋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前排弓手刚刚举起骑弓,呼延灼已经冲到了八十步内。
“短铳!连射!”
千余支连发短铳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扫过塞尔柱阵线,这些短铳虽射程有限,但在五十步内足以穿透皮甲。塞尔柱前排弓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地,战马受惊嘶鸣,队形瞬间大乱。呼延灼没有停,打空弹巢后立刻拔出腰刀,率骑兵从缺口处硬生生撞了进去。
一千对两千,但塞尔柱人已被铳火打得肝胆俱裂。呼延灼的骑兵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从上游两个千人队的正面贯通而出,抛下三百余具敌军尸体,自身只损失了不到百余骑。冲出包围圈后,他并未远遁,而是沿着河滩拐弯处的矮坡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塞尔柱外围轻骑的背后。
“三都、四都,现在轮到你们了!从磨坊出击,配合我们两面夹击!”
磨坊中的三都、四都早已上马待命,听到上游的铳声和呼延灼的号角,立刻从磨坊正面杀出,直扑下游方向的塞尔柱骑兵。两支宋军骑兵一南一北、一内一外,将塞尔柱人的五个千人队拦腰截成两段。
塞尔柱骑兵虽多,却被火器打懵了头,又在狭窄河谷中无法展开兵力,反而被宋军分割包围。呼延灼策马在山壁间来回冲杀,连发短铳换了三次弹巢,腰刀砍卷了刃,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但他用牙齿咬住箭杆一扯,随手扔掉,继续挥刀。
“营指!上游又来了新的骑兵!”斥候喊道。
呼延灼勒马眺望,河谷上游烟尘漫天,至少还有两三千骑正在赶来。他当机立断:“全军——收拢!不打了!”
“收拢队形,沿河谷南侧山壁撤退!四都断后,三都护住伤兵,一都二都跟我走在最前面开路。轻骑炮朝下游方向打两发霰弹,掩护撤退!”
他的撤退路线并非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山壁根部一条干涸的冲沟向北,最终绕到了巴格鲁德河对岸的一处高地。那里背靠峭壁,三面开阔,轻骑炮可以覆盖所有接近路线,连发短铳的火力也能充分发挥。塞尔柱人追到冲沟口时,被轻骑炮轰了回去,便不再强攻,只在远处监视。
呼延灼在高地上清点人数:阵亡五百余人,伤者千余,弹药消耗过半。但他成功地把一千九百余名弟兄带出了包围圈,还带走了塞尔柱人至少千余具尸体。
“营指,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浑身是血的都头问。
“等。”呼延灼把最后一支弹巢拍进短铳,咧了咧嘴,“大都护说了,军指会来接应。我们守在这里,配合接应部队,把那几千骑兵全堵在河谷里。”
他回头望向高地下的河谷,暮色正从山壁两侧无声地漫下来,河谷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去,像有人缓缓拧灭了最后一盏灯。呼延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旁的河中年轻骑士笑道:“小子,怕不怕?”
年轻骑士咬着嘴唇:“不怕。”
“不怕就对了。”呼延灼把短铳插回腰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的,是比谁脑袋转得快。大都护不会让咱们死在这里,我也不会。”
话音未落,一团橘红色的光球拖着尾迹升空,将半边河谷照亮了一瞬。那是杨志派出的接应部队——萧朵鲁不的两个都,携带两门轻骑炮,沿着河谷逆流而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