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未时,布哈拉,安西军大营。
杨再兴入营之时,姚侑、高林、赵文重、李彦仙、罗彦等将领已候于营门之外,见其至,齐齐躬身揖拜。
杨再兴下马,一言不发从众将身边走过。
“王兰呢?”
“已羁押在后营。”姚侑紧跟其后,声音发干。
“带他到大帐来。”
中军大帐。杨再兴端坐案后,面无表情。帐中诸将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王兰被两名亲兵押进帐来。他已被褫夺甲胄,只着白色内衬,双手未缚,但面色憔悴,嘴唇干裂。
“末将王兰,参见大都护。”
杨再兴没有让他起身。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营外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兰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移开。
“王兰,”杨再兴的声音不大,“本都护问你三件事。”
“第一件,失踪斥候何人?何时失踪?何地失踪?备有案牍乎?”
王兰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第二件,你兵至药杀水北岸,是谁批的将令?姚侑署理军务,你向他请示了没有?总参谋司有西进预令吗?陛下的旨意呢?”
王兰嘴唇动了动,依旧无法作答。
“第三件——”杨再兴忽然站起身,走到王兰面前,俯视着他,“伊本·胡桑重伤,塞尔柱营寨化为焦土,三千守军死伤过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朝廷花了三年时间在西域攒下的信誉——就被你这一顿炮,给轰没了?”
王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大都护!末将知道违令了!可是末将不服!”
“不服?”杨再兴眼中寒光一闪,“说。”
王兰咬着牙,声音发颤:“大都护,末将跟着您从且末打到喀什噶尔,从铁门关打到撒马尔罕,每一仗末将都冲在最前面。末将知道,违令是死罪,可是末将就是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连珠铳、铜将军炮,明明有后装神机铳、红衣大将军炮,明明可以一路打过药杀水、打过花剌子模、打过塞尔柱,为什么非要在河边停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大都护您看看咱们手里的家伙——塞尔柱人的弯刀在咱们眼里跟木棍有什么区别?他们的弓箭连咱们的鹿角都射不穿,咱们一杆连珠铳抵得上他们一百张弓!咱们一门铜将军炮打一发,比他们五百个骑兵冲锋还管用!这等利器在手,为什么要蹲在这里等着敌人也造出火器来再打?!”
“末将是违令了!末将认罪!可是大都护,末将想问问您——您当年在铁门关,不也是用铁门关的归属制造了冲突吗?您当年在札木溪,不也是先开炮、后谈判吗?您说‘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可是末将觉得,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天下还没得够的时候,不能急着下马!”
他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末将此举,绝非为自己!末将抢下来的北岸渡口,日后便是大军西征的桥头堡!末将愿以一身军法,换大宋西疆再拓一千里!”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惊得说不出话。王兰这番话,句句都在质问杨再兴,却又句句都像是在替杨再兴说出心里话。
高林手心全是冷汗。姚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罗彦死死盯着王兰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钻个洞——这人疯了,却又疯得让人无法全盘驳斥。
杨再兴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中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兰,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本都护也问你三句话。”
杨再兴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药杀水北岸:“你抢先了这一步,很痛快。但你有没有算过,塞尔柱苏丹桑贾尔,手上有多少兵?呼罗珊、波斯、大食,他召集得起十余万骑兵。桑贾尔不是马哈茂德,更不是伊卜拉欣。此人十六岁领兵,柏柏尔人、东罗马人、伽色尼人,他全都打过。你这一顿炮把他打疼了,他就会来,倾国而来。二十万骑兵过药杀水,你手里这五千人,拦得住吗?
“就算拦得住——你把朝廷原本从容布局、逐步西进的方略,全给打乱了。朝廷的各项准备,至少还需两年。”
王兰张口想辩驳,杨再兴没给他机会。
“第二,”杨再兴的手指移回东边,“你以为有了利器,就可以不守规矩?王兰,利器是利器,规矩是规矩。你不要把两样东西搞混了。连珠铳厉害,是因为它握在守规矩的兵手里。若不守规矩,再厉害的利器,早晚变成烧身的火。今日你王兰可以假造失踪、擅自开战;明日别的将领也可以嫌军功少,假造冲突,一炮轰出去。将帅离心、藩镇坐大、纲纪崩坏,就是这么来的。你信不信,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若传回汴京,明天御史台的弹章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他们会说:第七军和安西军骄兵悍将,尾大不掉——你给七军和安西军招来了什么,你想过吗?”
王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第三,”杨再兴的声音终于带出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迸裂的怒意,“你打着我的旗号坏我的规矩。你问我在铁门关和札木溪做过什么?我告诉你区别:我做那些事之前,给汴京上过密奏。陛下点了头,总参谋司备了案,我才动的。你以为你学的是我?你学了个皮毛!”
“杨某带的兵,第一要义是——令行禁止!不是自作聪明!”
这一句吼出来,震得帐中烛火都晃了三晃。
王兰浑身伏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