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东岸忽然传来密集的鼓声。
高林见敌军开始退却,果断下令:“骑兵队——出击!追歼溃敌,勿令其整队!”
隐蔽在胡杨林中的千余骑兵终于等到了命令。他们纵马跃出,涉过浅溪,如旋风般追向溃退的喀喇汗军。这些骑兵装备的也是连发短铳,在马背上不必费力拉弓搭箭,一边追击一边射击,一枪一个,精准得可怕。溃退中的喀拉汗步卒根本无心抵抗,被骑兵从后赶上,成片坠马,弃甲丢盔。
铁木尔塔什在亲卫拼死护卫下逃出生天,一路狂奔回撒马尔罕。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五千残兵,个个带伤,面无人色。
五月二十六日,日落时分。札木溪两岸已恢复寂静。
高林策马巡视战场。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斩获。死去的敌军尸体被堆成大堆,等待焚烧,以防瘟疫。缴获的弯刀、长矛堆成了小山。三千余匹无主战马被收拢,足足排了半里路长。
孙韬呈上战报,手都在抖:“禀将军,此战……斩首约一万余级,俘虏四千余,内有重伤员两千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二百匹,弯刀八千柄,弓四千张,甲胄近万副。我军阵亡一百四十三人,伤四百余——大多是开战之初被弓骑兵流矢所伤。”
以五千对两万。战损比一百比一的完胜。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高林接过战报,面上却无半点骄色:“好。将战报加急呈送杨帅。同时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行军,斥候密切监视撒马尔罕动向。铁木尔塔什虽然败了,但伊卜拉欣手中尚有喀拉汗近卫军、撒马尔罕守军和各地勤王部落约两万人。他若是固守不出,撒马尔罕城墙高厚,咱们这点人不够围城。待与杨帅主力会合后再作计较。”
五月十九日,撒马尔罕王宫,伊卜拉欣即位大典。
这座王宫已有百余年历史,正殿“金帐殿”贴满金箔,四壁悬挂着历代汗王的画像和弯刀。殿上铺着波斯地毯,摆满了塞尔柱使者送来的金银器皿。今天是伊卜拉欣正式加冕为西喀喇汗的日子。
殿中聚满了贵族、万夫长和附庸部落首领。近一个月来,伊卜拉欣软硬兼施,又借塞尔柱的声势,总算把这些人的心暂且拢住了大半。纳斯尔站在殿角,面色灰败,一言不发。他已不是宰相,伊卜拉欣念他是老臣没有杀他,但要他观礼。
伊卜拉欣登上汗位,手按古兰经,用波斯语、突厥语、阿拉伯语各宣读了一遍誓词,大意是自己将扞卫伊斯兰的荣耀,把异教徒赶出河中,恢复喀喇汗全盛疆域。之后两名塞尔柱使者上前,当众赠他一柄弯刀,刀鞘镶嵌红宝石,据传是前代苏丹用过的宝刀。
伊卜拉欣拔刀指天,厉声道:“本汗今日对真主起誓——异教徒占我铁门关、夺我札木溪,逼死我父汗,此仇不共戴天!从今日起,喀喇汗的勇士将高举圣战之旗,塞尔柱的兄弟们将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要把那些不信真主的人,从撒马尔罕赶回喀什噶尔,从喀什噶尔赶回于阗,从于阗赶回他们那座没有城墙的都城!”
殿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高呼:“圣战!圣战!真主至大!”
纳斯尔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欢呼声最响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撞进殿门,扑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喊道:“汗王……大事不好!宋军……宋军已经打过来了!”
殿中欢呼声戛然而止。
伊卜拉欣脸色一变:“慌什么?仔细说!铁木尔塔什呢?他不是带了两万人去拦截吗?”
斥候喘着粗气道:“铁木尔塔什……败了。札木溪一战,两万人折损大半,铁木尔塔什仅带五千残兵逃回,如今正在城南整队。宋军前锋高林已渡过札木溪,距城不足四十里。另外,底杭寨堡……也丢了。法尔哈德将军战死,寨中两千守军全军覆没。”
殿中死一般寂静。
伊卜拉欣的脸刷地白了,握着宝刀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很快强作镇定:“怕什么!撒马尔罕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我们还有近卫军和城中守军两万余人。塞尔柱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十天半月——”
纳斯尔忽然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想,这个蠢货,还在以为姓杨的只是想多占一块牧场。
塞尔柱使者也皱眉道:“汗王,宋军来势凶猛,炮火之烈闻所未闻。我们的援军……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赶到。”
伊卜拉欣浑身一震:“一个月?你们不是答应——”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第二个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汗王!城北大营的附庸部落已开始溃散,至少三个千户的兵跑了!城南方向,宋军前锋已在十五里外扎营,正在修筑炮台!”
咣当一声,不知谁掉了什么东西,声音在沉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伊卜拉欣颓然坐回汗位,手中的宝刀滑落在地。纳斯尔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部喀喇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