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又把头往地上磕去。
苏景添原以为东北的黑道已够横,没想到西部这些商人,比刀口舔血的混混更叫人窒息。看来,真得抢在别人动手前,先把根扎稳。
他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可眼前这一幕——白发苍苍的老汉,对着车上那个颐指气使的年轻人,一遍遍磕头求饶;而那人还在唾沫横飞地骂骂咧咧……
他终究没忍住,又是一脚踹过去。
“今天我不弄死你,是留着你等我回来。”
撂下这话,他搀起老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叔,您家在哪儿?”
老人脸上没了半点神采,只余下感激与绝望交织的疲惫。他打心底谢这个年轻人三番两次护着他,可家里还有个病中的老娘,他还得活着,还得喘气,还得讨一口饭吃……
见老人迟迟不开口,苏景添懂了他的顾虑,轻声补了一句:
“您放心,我能让您娘住进医院。咱们这就接她去,行吗?”
这时大叔才抬眼打量他,眼神里透着陌生,仿佛两人素未谋面。拉了半辈子黄包车,形形色色的商人见得多了,有分量的、有靠山的,他心里都门儿清。
可眼前这年轻人,斯斯文文,眉目清朗,怎么敢跟那些腰杆挺得笔直的商人当面硬刚?
“你谁啊?”
话一出口,才头回问起苏景添的名字。
苏景添迟疑了一下——说真话,怕被当成居心叵测;不说实话,眼前这位大叔铁定守口如瓶,奶奶的下落就更没影儿了。他早把自己当成了图谋不轨的外乡人。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白。
“我是东北来的,本打算在这边谈几单生意,返程前碰上了这事。”
大叔蹬了几十年黄包车,耳根子早被“东北帮”三个字磨出了茧子。那边黑道横行,这边商贾盘踞,一南一北,像两股对冲的暗流。莫非这小子是来搅局的?是要把西部这块安稳地界彻底掀翻?
“你果然是来祸害我们的!”话音未落,人已绷紧身子,想抽身走人。
苏景添一时愣住——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在对方眼里竟成了“祸害”?他自认没动过一根手指,反倒是那商人推搡老人、趾高气扬,才真正让人齿冷。
可瞧着大叔鬓角霜白,背也微驼,他心一软,火气便散了。
“您觉得我做了什么?我自己回想一遍,真没干过一件亏心事。倒是刚才那位王老板,才是踩着人脊梁骨走路的主。”
大叔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还以为你们是来抢地盘的。以前那些人一来,刀光血影,店铺关门,街坊流离失所。久而久之,大伙儿见着东北面孔,心就先凉了半截。”
苏景添心头一亮——八成是黑虎帮干的缺德事!怪不得他们堂屋里摆着进口名表、皮草大衣,原来早和本地商人暗中勾连,各取所需。若非如此,那王老板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嚣张?
他忽然记起,自己手下刚接了个姓王的委托。该不会……就是刚才那人他爹?
心口一紧,舌头有点发僵:“大叔,刚才那人他爸……叫啥名儿?”
大叔一边引路,一边随口道:“早年叫王八蛋,后来嫌土,改名叫王豪华了——听着体面,其实骨子里一个样。”
!!
果然是他!
当初听这名字,苏景添还笑出声,心想世上真有人拿“豪华”当名讳,如今再看,倒像是贴在脸上的讽刺标签——老子荒唐,儿子更荒唐。
他立刻掏出手机要叫停任务,可拨出去才发觉晚了一步:林南早已调派人手,箭在弦上,收不回来了。
这回栽了个跟头——新帮派立足未稳,凡事还得查深一层、问透三分。
苏景添建青龙帮时只立下一条铁律:扶弱不欺老,劫富不劫贫,纵火伤人,绝不沾手。
走了好一阵,眼前终于出现一间低矮茅屋,墙皮剥落,梁木歪斜,风一吹,窗纸哗啦作响,雨一落,屋檐滴水连成线。
他怔住了。
这样一间屋子,竟还住着人?而且是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老太太?
刹那间,他全明白了——大叔为何拼死护着那点可怜的尊严。这屋子虽破,却是他能攥在手里的最后一块活命地。没了它,母子俩连落脚处都没了,更别说糊口养病。
原来尊严不是不想放下,而是穷到连弯腰的余地都没有。
“大叔,您要是信得过,带奶奶去我们那儿住几天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世上苦人何其多,他从前只是没亲眼看见;可一旦撞进眼里,再装作视而不见,良心真会硌得生疼。
大叔轻轻摆手,笑得涩涩的:“不麻烦你。真要惹恼了王老板,大不了我再扛着娘挪地方。总不能把生人拖进这滩浑水里。”
苏景添一下懂了——大叔怕的不是吃住,是怕拖累他。他一直没提青龙帮,就是怕吓着老人;可越瞒,对方越忐忑。
他蹲下来,和大叔一起收拾散落的柴禾,声音沉稳:“您放心,真不是客套话。这事,我脱不了干系。要是护不住你们,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大叔仍摇头,目光温厚:“我不怪你。世道这样,谁都不容易。你在东北打拼,已经够难了,再添上我们母子俩,怕是要压垮你。”
“您一个人扛着,已经够难了。”苏景添顿了顿,直起身,认真道,“我背后是青龙帮——东北第一帮。不是唬您,是真能撑得住。”
大叔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微张,半天没合上。
他当然听过青龙帮——王老板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请青龙帮的人陪他飞海外签大单。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穿旧夹克、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人,竟是那支令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的帮派掌舵人?
“可……真不会给你惹麻烦?”
苏景添见大叔眉梢微松,立马接话:“哪能啊!谁敢嚼一句舌根——我亲手拧断他下巴。”
瞧见大叔眉头一皱,他赶紧笑着摆手:“逗您玩呢大叔!他们真没半点杂念,我手下那帮小子个个心软得像豆腐,听说您和奶奶要来,怕不是早把鞭炮挂门口了。”
大叔耳朵一竖,当场抓住话头:“你是……青龙帮的当家人?”
这一回,他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嘴张得能塞进整只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