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新房盖好没几天,林场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张西龙正蹲在苗圃里跟刘建国看树苗的长势。秋末的苗圃,红松苗已经蹿到膝盖高了,针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刘建国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看,看有没有冻伤、有没有虫害。张西龙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树苗,翻来覆去地看根茎。
“西龙哥,这株有点蔫。”刘建国指着一株苗子的叶子。
张西龙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扒开根部的土,捏了捏须根。“没事。水浇多了,根有点沤。停两天水,通通风就好了。”
正说着,栓柱从场部那边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西龙哥,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外县来的,说是‘混江龙’的人。”
张西龙愣了一下。“混江龙”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听着不像正经名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在哪儿?”
“在院子里。还带了两个人,看着挺横。”
张西龙点了点头,对刘建国说:“你继续看苗。我去看看。”
他走到场部院子里,远远看见三个人站在那儿。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脚上蹬着双黑布棉鞋。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蓝布褂子,手揣在兜里,四处打量。
“我就是张西龙。三位找我?”张西龙走过去,语气不冷不热。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张西龙一眼,拱了拱手:“张场长,久仰。我叫陈江,道上朋友抬举,叫我‘混江龙’。”
“陈师傅。”张西龙点了点头,“进屋坐?”
陈江摆了摆手:“不坐了。我来,是有事想跟张场长商量。”
“您说。”
陈江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张西龙。张西龙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陈江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地说:“张场长,我听说你们林场这两年搞得红火,山货、药材、野味,样样都有。我想跟您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我在外县有几个铺子,专收山货和药材。但这两年货不好收——林子划走了,猎户散了,收不上来。您林场货多,我帮您往外销,您给我留点利。”
张西龙看着他的眼睛。这人说话不急不慢,看着挺实在,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陈师傅,外县的事我不太了解。您先说说,您那几个铺子,一年能走多少货?”
陈江想了想:“五味子、细辛这些药材,一年走个三五千斤。皮子、山货,也能走不少。”
张西龙点了点头。这个量不算小,但也不算大。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林场今年的五味子出了四五千斤,药厂收走大半,剩下千把斤。皮子和山货也有不少存货。要是能多一条销路,倒也不是坏事。但他不能贸然答应。这人底细不清,万一有诈呢?
“陈师傅,合作可以。”张西龙说,“但有几条——第一,货到付款,不赊账。第二,价格随行就市,不压价。第三,来路要正,不掺假。”
陈江笑了笑:“张场长是个明白人。这几条我都能答应。但我也有一条——你们林场的货,得优先供我。药厂那边走剩下的,再给我。”
张西龙想了想:“优先供货不行。药厂是签了合同的,不能违约。但剩下的货,可以按比例分配。具体多少,看当年的产量。”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点了点头:“行。张场长说了算。”
张西龙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建国跟您对接,具体的事他管。”
陈江握了握他的手:“张场长爽快。以后常来常往。”
陈江带着人走了之后,栓柱凑过来:“西龙哥,这人靠谱吗?‘混江龙’,听着不像正经人。”
张西龙看着陈江远去的背影,想了想:“他说他在外县有铺子,收山货药材。这个不假——他说的行情,跟咱们知道的差不多。但他还有别的心思。”
“啥心思?”
“他想借咱们林场的路子,把生意做大。但他那人,看着不像是只做正经买卖的。”
“那你还答应跟他合作?”
张西龙笑了:“合作归合作,规矩归规矩。货到付款,不赊账,价格随行就市,来路要正。这几条卡死了,他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了,咱林场的货多一条销路,总不是坏事。只要咱自己不乱,谁也坑不了咱。”
栓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没过几天,陈江果然派人来拉货了。来的是那个瘦高个,叫小刘,说话客客气气的,过秤、算账、付钱,一样不差。赵虎子不在,刘建国负责对接,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小刘拉走了一千斤五味子、五百斤细辛、三百斤木耳,付了现款,走的利索。
刘建国把账本拿给张西龙看。张西龙翻了翻,点了点头:“行。账目清楚,钱款到位,没毛病。”
“西龙哥,这陈江,还挺讲信用。”刘建国说。
“一次讲信用不算啥。看长远。”张西龙合上账本,“继续盯着。有啥不对劲的,及时跟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江又来了两趟,每趟都按规矩办事,不拖欠、不压价、不掺假。张西龙渐渐放下心来,把更多的货分给了他。林场的销路多了,收入也涨了些。
但张西龙没想到的是,陈江在县城跟人吃饭的时候,逢人就说:“向阳林场的张西龙,我兄弟。那林场的东西,我包了大半。你们要货,找我,我给你们调。”
这话传到了张西龙耳朵里。他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
“西龙哥,你笑啥?”栓柱问。
“这个陈江,拿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揽生意。但他没坑我,也没坏我的事。他只是借我的名头,多拉几个客户。这人精明,但不下作。”
“那你不管?”
“不管。他借我的名头,我借他的路子。各取所需。只要他不坑人,不坏我‘山海牌’的名声,我就当没听见。但如果他敢坑人,我第一个收拾他。”
栓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陈江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人,自己开着辆旧吉普来的。他提了两瓶酒,一包点心,进了张西龙的办公室。
“张场长,这一个月,合作愉快。”他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
“陈师傅客气了。”张西龙给他倒了杯水。
陈江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说:“张场长,我听说你在外头有不少关系。县里、地区、省城,都有人。”
“谈不上关系,就是几个朋友。”
“朋友就是关系。”陈江放下杯子,正了正脸色,“张场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外县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朋友多、路子广。但这两年,路子越来越窄了。有的人进去了,有的人散了,有的人翻脸不认人。我寻思着,得找棵大树靠一靠。”
张西龙看着他,没接话。
“你就是那棵大树。”陈江说,“你林场越做越大,人越聚越多。我跟着你干,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做啥,我做啥。只要你不嫌弃。”
张西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赵老歪也是这样,从一个搅屎棍变成了林场看门的。人都是会变的。有的人越变越好,有的人越变越坏。陈江这人,精明、圆滑、路子野,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收手。
“陈师傅。”张西龙开口了,“你要跟着我干,有两条——第一,不许坑人。第二,不许犯法。这两条犯了,别怪我翻脸。”
陈江点了点头:“记住了。”
张西龙伸出手:“那以后就是兄弟了。”
陈江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那天晚上,陈江走了之后,张西龙把栓柱和铁柱叫来,把跟陈江合作的事说了。栓柱有些担心:“西龙哥,你信他?”
“不全信。”张西龙说,“但也不全不信。人嘛,都是看你怎么待他。你对他实诚,他就对你实诚。你跟他耍心眼,他就跟你耍心眼。”
“那要是他耍心眼呢?”
“耍心眼也不怕。咱林场的东西好,名声正,路子宽。他耍心眼,咱就换人。但话说回来——他在外县有铺子、有路子,咱的货多一条销路,总不是坏事。”
栓柱点了点头。铁柱蹲在旁边,没吭声,但憨憨地笑了。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跟陈江合作的账记完。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他想起王三炮说过的话——“江湖上的人情往来,不能光看眼前。你看得远,路就走得远。”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鲜得很。
“那个陈江,靠谱吗?”
“一半一半。”张西龙说,“但咱自己站得稳,他翻不了天。”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西龙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家走。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躺着。
张西龙闭上眼,心里想,这江湖上的人情往来,就像走山路——有的路好走,有的路不好走。但只要你认得方向,脚步稳,就不怕走歪了。陈江这条路,他愿意走一走。走不通,退回来就是。走通了,林场又多一条腿。这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路,有朋友。有干不完的活,有交不完的人,有说不完的江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