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接触地表的第二十二天。
鹭岛市沿海防线在凌晨的寒雨中安静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有鸟鸣,没有鼠群的啃噬声,没有虚无使者撞击壁垒的低沉轰鸣。
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雾里缓缓扫过。
视野中只剩反复灼烧后焦黑龟裂的柏油路面,碎石间散落的变异海鸟残骸,以及被灰白黏液浸透硬化的沙袋。
整条防线如一张拉至极限的长弓,寂静之中藏着只有老兵才能察觉的细微震颤。
赵正刚坐在光门前的石墩上,摊开右掌。
掌心赤金色的火焰大幅收缩,从篮球大小缩至拳头大小。
炽亮的赤金褪去,化作沉郁内敛的暗金。
他将火焰切换至左手托举,右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
轻咬一口,缓慢咀嚼咽下。
这块三天前配发的饼干早已受潮发软,口感干涩如同纸壳。
他全然不以为意。
老赵。
身旁控水型觉醒者压低声音开口。
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
太过安静。
往日这个时段,鸟群早已发起数轮冲锋,今日却杳无踪迹。
他喉头微动,带着难言的凝重。
归墟恐怕在酝酿大规模攻势。
赵正刚没有作答,心中所想与对方别无二致。
连日交战,他早已摸清归墟的作战规律。
归墟从不会彻底收兵,只会转换进攻方向。
正面沉寂,便是侧翼集结。
侧翼停滞,便是地底掘进。
全线静止,便是所有方向同步备战完毕。
他将剩余饼干塞回口袋,挺身站起。
右掌火焰全力催动,暗金火光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棱角分明。
通知所有哨点,全员提升戒备。
下一波攻势将至,近在咫尺。
话音未落,防线前方的灰雾深处,传来一阵厚重低沉的轰鸣。
声响区别于鸟鸣、叩击与啃噬,是大地共振般的低频闷响。
仿佛远山之外,有人敲响了一尊比肩山岳的巨钟。
浓稠的灰雾骤然开裂。
并非风力吹散,亦非火焰灼烧,而是从内部被强行推开。
灰雾中央撕开一道巨大裂隙,边缘泛着淡灰光泽。
裂隙深处不见海天夜色,只有层层堆叠的灰白深渊。
深渊之中,数百道瘦高人形轮廓同步亮起灰白幽光。
尽数是虚无使者。
数量不再是零星几尊,而是成百上百。
它们排布成规整战阵,分为三层梯队。
前排二十尊,中排四十尊,后排六十尊。
行列间距精准统一,横竖对齐,秩序井然。
这不再是零散作战小队,是一支成型的虚无军团方阵。
阵列成型了。
赵正刚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震颤。
在此之前,全球所有防线遭遇的虚无使者,皆为单体突袭或小队配合。
石安驻守工地之时,单人壁垒最多同时抗衡数尊虚无使者,已然被评定为超常规作战压力。
此刻直面的阵列,战力规模远超过往任何一战。
整支方阵稳步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划一。
每一步落地,地面便凝结一层白霜。
沙袋覆满厚霜,掩体水泥表层持续剥落细碎碎屑。
所有攻击组,全力输出,覆盖式射击,无需精准瞄准。
赵正刚右臂猛然前挥,掌心暗金火焰化作巨型火墙,横向推向虚无阵列。
火墙撞上虚无使者身前的寂灭屏障。
两道法则力量僵持数息,坚固的寂灭屏障从中撕裂火墙。
整片火海被分割撕碎,最终尽数消散于无形。
赵正刚右臂巨震,掌心火光黯淡几分。
连日本源透支,他的火焰威力早已不复巅峰。
变故骤然再生。
火墙溃散的瞬间,数百尊虚无使者同步抬起右臂。
灰白手掌齐齐张开,数百道寂灭射线破空激射。
射线在半空交织合拢,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白巨网。
巨网裹挟寂灭威压,极速笼罩整片正面防线。
这不再是单体零散攻击,是阵列协同的覆盖式封锁。
归墟在持续学习人类的战术体系。
它模仿火墙封锁、壁垒防御、编队配合,进化速度超乎想象。
壁垒组,死守防线。
石安的吼声从工地防线传来。
他双臂平推而出,身前守护壁垒骤然展开。
壁垒厚度、亮度、凝实度,皆是开战以来的巅峰状态。
掌心弧形灼痕迸发的白光凝练成光柱,彻底吞没整条手臂。
数百道寂灭射线轰然撞击壁垒表层。
瞬间,整片防线陷入法则震荡。
这并非普通物理冲击,是守护天道与寂灭天道的正面湮灭对抗。
法则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沙袋掩体被尽数掀飞,碎石灰屑漫天翻滚。
数名守护觉醒者因壁垒崩震之力被掀飞倒地。
他们口鼻溢血,掌心灼痕彻底灰白。
这是壁垒破碎后,寂灭法则反噬本体的创伤。
石安屹立原地,纹丝不动。
双脚深陷柏油路面,鞋底高温摩擦升腾青烟。
壁垒受击核心区域炸开大片蛛网裂纹,裂痕深邃近乎贯穿壁垒。
他屈指快速叩击壁垒内壁。
裂纹初步自愈修复。
下一秒,密集的寂灭射线再度轰击同一位置,裂痕瞬间复现扩大。
他反复叩击,循环修复。
叩击速度越来越快,指节撞击声连成一片脆响。
裂纹蔓延扩张的速度,已然超越他自愈修复的速度。
他的指节血肉模糊,表层皮肉尽数磨烂。
反复高频的叩击,让指骨生出细密裂痕。
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筋骨剧痛,逼得他紧咬牙关。
他清楚防线濒临极限。
但身后是鹭岛城区,是联盟后方中枢,是尚未撤离完毕的百万民众。
身后万家安稳,他半步不退。
同一时刻,内陆十余处山谷关隘,同步上演惨烈的防线崩塌。
大别山余脉的边陲小镇,数日之前曾有巨型灰甲疣猪在此被击杀。
今日,整片变异兽潮席卷而来。
数百头灰甲疣猪排布楔形突击阵型,沿国道直冲城区。
前排疣猪体表增生厚重角质铠甲。
常规重机枪子弹命中,仅能留下浅痕,无法穿透皮层。
它们低头俯冲,獠牙横推开路。
沿途沙袋、拒马、废弃车辆、水泥路障,所有障碍物尽数被掀飞粉碎。
更凶险的变化随之显现。
这一次的兽潮,彻底摒弃了盲目冲锋的本能。
它们可以精准规避军方火力密集区域。
重炮营燃烧弹落地之前,兽群便提前四散规避。
炮火仅能波及队尾少量个体,主力战力毫发无损。
野生动物绝无可能掌握战术规避。
操控一切的,是持续进化学习的归墟意志。
归墟通过无数次交战,彻底吃透了人类军方的炮兵作战流程。
它利用炮弹飞行时差,远程操控兽群完成战术闪避。
炮击完全失效。
山谷防线指挥官的吼声穿透通讯频道。
归墟在预判我们的炮击坐标,立刻更换作战方案。
动用导弹,或是空军支援。
没有可用战力。
灰雾环境下,空军战机飞行风险极大。
雾霭会腐蚀航空发动机叶片,造成动力骤降。
多架低空支援战机返航后,均检测出叶片腐蚀损伤。
战机维修效率,远远跟不上战斗损耗节奏。
制导导弹受灰雾干扰,精准度大幅暴跌。
多枚导弹偏航脱靶,尽数炸落在山体盲区。
常规军事力量面对归墟变异体系的天然劣势,彻底暴露无遗。
热武器并非无法击杀变异生物。
反器材狙击枪、火箭筒,依旧可以破甲歼敌。
真正的差距在于消耗效率。
归墟可以快速批量改造变异生物,战力源源不断。
人类的弹药、装备、后勤产业链,早已在灰雾侵蚀下千疮百孔。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消耗死局。
整场总攻最致命的崩溃,爆发于地下。
鹭岛市中心地下管廊核心控制室,凌晨时分彻底被蚀骨鼠群攻破。
驻守的觉醒者与民兵坚守许久,直至弹药耗尽,本源枯竭。
最后一道守护壁垒,在鼠群无休止的啃噬下,由厚变薄,千疮百孔,最终彻底碎裂。
鼠群涌入控制室,啃断备用供电线路,损毁排水控制系统,咬碎通风气密阀门。
城市地下多条生命线,同步瘫痪损毁。
道叩伫立在控制室上方的街道,右手食指轻触柏油路面。
叩脉感知穿透混凝土地层,探查整片地下空间。
他清晰捕捉到鼠群的所有移动轨迹。
看清了控制室中肆虐破坏的蚀骨鼠群。
更察觉到管廊深处,那道破碎瘦高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向上攀升。
蚀骨鼠群的指挥核心,终于结束蛰伏,开始行动。
它沿竖井反向攀爬,每向上一步,周边灰雾浓度便攀升一截。
鼠群指挥核心正在出土攀升。
道叩快速播报情报。
预计短时间内突破地面,坐标为市中心中央广场正下方。
调集所有可战力量,务必封堵其出土点位。
所有主力战力,全部牵制于正面虚无使者阵列防线。
齐砚沙哑克制的声音从京城传来。
市中心仅有少量民兵与工程队伍驻守。
道叩短暂沉默,收回贴地的食指。
他取出新绷带,仔细缠绕早已磨出骨痕的指尖,转身朝着中央广场快步奔赴。
你打算独自前往。
齐砚的语调陡然凝重。
我不主攻,只牵制拖延。
道叩步履未停,语气依旧平稳。
调配两名控火觉醒者、三名壁垒觉醒者即可。
无需高阶战力,能布火阵、撑防御便足够。
我将在广场布设叩脉锁定节点,精准固定出土坐标。
控火者埋设火焰陷阱,壁垒者护住周边建筑。
不求歼敌,只求拖延。
撑到正面防线击退虚无阵列,主力回援合围。
你能牵制多久。
看对方战力强度。
道叩缠紧绷带,打好绳结。
对方战力寻常,可牵制一小时以上。
即便对方实力强横,我也足以周旋拖延。
身为叩脉者,归墟造物想要抹杀我,绝非易事。
齐砚没有重复叮嘱安全。
漫长的防线鏖战中,这句叮嘱早已变得苍白无力。
他沉声下达指令。
抵达广场后发送精准坐标。
我即刻调度军方仅剩的钻地弹药,定点覆盖伏击。
地下核心即将破土的同时,沿海防线的虚无使者阵列,开启最终总攻。
第二排四十尊虚无使者同步虚化,化作灰白漩涡形态。
它们低空贴地高速突进,正面冲击人类防线。
第三排六十尊虚无使者维持人形,持续释放寂灭射线。
火力全面覆盖侧翼空域,压制所有侧面拦截的风系、水系觉醒者。
第一排二十尊损耗最重的虚无使者,集体触发自爆。
数十道灰白漩涡在防线前方炸开,层层叠叠的寂灭冲击波汇聚一体。
无形巨锤轰然砸落,狠狠撞击整片守护壁垒。
历经射线轰击、漩涡冲击的壁垒屏障,正中央轰然裂开一道贯通上下的巨大豁口。
豁口宽阔通透,狂暴的寂灭之力顺着缺口疯狂涌入防线内部。
数名来不及规避的觉醒者被灰雾扫中,瞬间昏迷倒地,体表快速凝结灰白冰霜。
石安毅然不退,双臂交叉横挡在豁口之前。
他以自身躯体,化作最后的防御补丁。
狂暴的寂灭之力冲刷躯体,工装衣物瞬间化为灰白碎屑。
布满新旧灼痕的皮肤直接暴露在寂灭威压之下,表层迅速泛灰侵蚀。
掌心弧形守护道痕骤然爆发。
纯粹的守护天道本源席卷全身。
本源之力与侵入躯体的寂灭之力,在皮肉、血管、骨骼之间激烈绞杀。
他双臂剧烈震颤,双膝发软打颤。
嘴角溢出的鲜血,混杂着内脏震伤的淤血。
躯体濒临极限,身姿依旧挺拔如山。
壁垒虽碎,防线未破。
身后所有觉醒者望着他布满灰痕的坚毅背影,无人退缩半步。
赵正刚倾尽本源,抛出最后一簇暗金火焰。
火光炸开,照亮残破狼藉的整条防线。
他的右臂彻底麻木失觉。
剧烈的本源透支,让神经彻底过载,切断了痛觉传导。
手腕内侧的暗红献祭纹路,顺着臂膀蔓延至肩头,距离心口仅有一步之遥。
他深知纹路抵达心口的后果。
本源彻底耗尽,毕生火焰异能永久寂灭。
但他更清楚,一旦虚无阵列突破防线,身后城市再无生机。
老赵,你的手臂。
身旁控水觉醒者满脸惊惧,望着不断蔓延的暗红纹路。
无妨。
赵正刚攥紧右拳,指缝间燃起一簇微弱火苗。
火苗不及烛火明亮,却依旧顽强燃烧。
他将火苗按压在壁垒豁口边缘,以残余火焰灼烧寂灭之力。
暗金火光寸寸消融入侵的灰白气息。
火焰每消融一分寂灭,自身便黯淡一分。
他以自身本源为代价,拼死为石安争取壁垒修复的喘息时间。
石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三台手术同时进行,三名濒危伤员亟待救治。
第一名伤员来自沿海防线,守护异能反噬造成双臂多发骨裂,灰雾侵入骨髓。
第二名伤员来自内陆山谷防线,坠崖造成脊椎压缩骨折,伴随重度灰雾感染。
第三名伤员来自地下防线,前臂大面积缺损,创面被灰白黏液重度污染。
初昙的护士服早已被血污与黏液浸透。
掌心翠绿胎记褪至极淡青白,本源透支抵达临界状态。
侵蚀纹路从胎记边缘向内蔓延,覆盖大半印记。
她双掌悬空,分出三道生机细丝,同时滋养三具重伤躯体。
骨髓深处的灰雾被逐层剥离清除,骨折断面快速生长骨痂。
脊椎感染被彻底压制,神经压迫逐步缓解。
残端创面的污染黏液尽数褪去,新生肉芽整齐生长。
同步救治三处致命创伤,让她的本源消耗倍增。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滑落。
掌心灵光每一次输出都会黯淡,仅能依靠心跳微弱回弹。
一旁的老孙头看着她惨白憔悴的面容,欲言又止,最终默然伫立。
所有劝阻,在这场生死拉锯之中,皆无意义。
京城管理局数据中心,三块巨型屏幕实时播报三线战况。
整片人间防线,已然全线溃败。
沿海主壁垒被攻破,虚无阵列切入阵地,石安赵正刚以身御敌。
内陆兽潮突破天险关隘,分路推进直逼城区,常规火力彻底失效。
地下鼠王即将破土,道叩孤身设伏,牵制结果未知。
三线局势尽数崩坏,溃败已成定局。
齐砚拿起加密电话,拨通殷素衣的通讯。
三线防线濒临全面失守,人类战力已然透支极限。
请问殷氏古修,当前可投入多少战力驰援?
殷素衣短暂沉默后出声作答。
殷氏族人四百有余,十六支队伍外出搜寻至尊门扉。
现存可参战修士,金丹期十余人,元婴期三人。
古修单体战力远超觉醒者。
金丹丹火克制蚀骨鼠与虚无使者,元婴领域可短时封锁一方空间。
弊端在于灵力损耗无法快速弥补。
末法时代余波未消,天地灵气复苏缓慢。
修士灵力消耗速度,远超恢复速度。
灵力耗尽之后,古修战力将彻底归零,比凡人更为脆弱。
可全力作战时长。
极限出战,可支撑一个时辰。
时辰过后,必须撤防休整调息。
一个时辰足够翻盘。
齐砚语气坚定。
请即刻调度战力,元婴修士分援三线战场。
金丹修士重点驰援地下城区,针对性压制蚀骨种群。
我需要一个时辰之内,将所有突破防线的归墟主力,尽数逼回原位。
逼退之后,又该如何。
殷素衣问道。
齐砚一时无言。
他没有长久的破局方案。
虚无阵列持续进化,变异种群无穷无尽,归墟战术步步精进。
即便此战逼退攻势,下一轮总攻只会更加凶险。
古修灵力有限,觉醒者本源有限,军备物资有限。
唯有灰雾与寂灭,无穷无尽。
良久,他沉声做出决策。
逼退攻势后,全线收缩防御。
放弃前沿哨点,兵力全部收拢至城市核心区。
以空间换取宝贵时间。
时间用来等待什么。
等待殷无极寻获至尊门扉。
等待深海遗迹封印加固落地。
等待四位初叩者,彻底苏醒归位。
虚空最深处,灰雾弥漫的寂灭核心。
归墟意志静静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战场。
它没有喜怒情绪,只有精准的局势判断。
人类防线的崩溃速度,早于预估时限。
沿海阵列破防,内陆兽潮破关,地下核心即将现世。
三路战局全胜,大势已定。
整片天地,仅剩一处未知变量。
西南边陲,大凉山深处。
隐秘的至尊门扉静静伫立。
门框十二道弧痕之中,第一道金色雷纹,稳定而缓慢地持续跳动。
门外灰雾浓度,已然超越沿海主战场。
门内老槐树下,十八岁的林峰背靠粗糙树皮静坐。
右掌摊开放于膝头,雷光灼痕静静发光。
光芒沉静笃定,暗藏翻涌的力量。
他不知晓三线战场的崩毁危局。
但整片叩门网络传来的万千共振,尽数汇聚于他掌心。
无数次战斗叩击,无数次绝境坚守,无数次濒死求救。
万千震颤叠加,震得他手掌微微发抖。
无关于恐惧,只源于滔天怒意。
他抬首凝望山脊之上沉沉压落的灰雾。
雾霭深处,更强、更沉的未知存在,正在缓缓成型。
归墟真正的终极主攻,至今未曾现世。
他静坐树下,默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