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室里,V.V还站在星图前。
她的姿势和三小时前一模一样。
双手按在星图边缘,天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还在缓缓流动的星辰轨迹。但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她在十二宫地下室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时的那张脸。
芙洛拉已经不在了。她先回房间休息了。但V.V不需要休息。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休息。
一百八十天。每过一秒,倒计时就少一秒。
沈烬推门进来的时候,V.V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然后开口:“潘多拉联系你了。”
沈烬走到她身边。“你怎么知道?”
“星图在十五分钟前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扰动。不是自然波动,是有人在主动触碰星图的边缘。”
她转过头,看着沈烬,“这个世界上能触碰到星图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会在这个时候触碰的人——只有她。”
沈烬心中微微一震,大宫主这话听上去似乎像是早就认识潘多拉一样。不过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什么。
“她说她在深渊等我。”沈烬的声音很平静,“她所说的深渊在哪里?”
V.V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星图的某一处。那一片区域原本是暗的,但她的指尖落下的瞬间,那片黑暗开始变化。
“深渊不在任何地图上。”V.V的声音很轻,“它不在海底,不在地心,不在外太空。它在地球和地球的影子之间。”
“地球的影子?”吴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
V.V没有看吴铭,只是继续盯着那片黑暗。
“每一个活着的世界,都有自己的影子。那是世界在诞生时剥离出来的——所有不该存在的、不能存在的、不允许存在的东西,都被塞进了那个影子里。深渊就是地球的影子。”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进去?”
“有两个办法。”V.V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找到世界和影子之间的裂缝。这样的裂缝在全球有七处。其中一处你们去过,霓虹郡的富士山。”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让影子里的人打开门,接你进去。”
“我去富士山。”沈烬转身要走。
“等一下。”V.V叫住他。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沉重的情绪。
沈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V.V从星图边缘取下一枚晶石。
那枚晶石很小,小得像一粒碎钻,但它在发着深紫色的光。
“带上这个。”她把晶石递给他,“它能帮你找到裂缝的位置。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什么?”
“深渊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你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可能过去一周。你在里面待一个月,外面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一百八十天。如果沈烬在深渊里待上一个月,外面就过去了七个月。到那时,终焉已经降临了。
沈烬接过晶石,握在手心。那颗晶石很凉,凉得像一块从深海底挖出来的石头。但它的凉不是死的凉,是活的——它在呼吸。
“我知道了。”他把晶石收好,转身走出星图室。
走廊里,夏晴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杯子是新换的,上面的还没有融化,白白胖胖地浮在表面上。
她看着沈烬,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热可可递给他。
“要走了吗?”
沈烬接过杯子。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把晶石留下的凉意压下去了一点。他喝了一口。还是很甜。甜得过分。
“我跟你一起去。”夏晴的声音很平静。
沈烬看着她。夏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京都那个夜晚她第一次对他说“我等你回来”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等你回来”,这次是——
“你说过的,要带上我一起。”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你总不能这就反悔了吧?”
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夏晴的笑容大了一点。她从口袋里拿出朵黑色的月光花。
“这是从之前那朵上面分裂开的。”她把小花举到沈烬面前,“你感受一下,里面似乎有一股别的力量。”
沈烬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朵小花。
在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花蕊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向上蔓延。那股力量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在皮肤上划过。但它很纯,纯得像——
“像血族之祖的力量。”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不一样。它没有攻击性。”
沈烬看着她。
“蛋壳上的纹路是血族之祖的语言,月光花上的纹路是人类的语言。它们不是敌对的,它们是——”她指了指那朵小花,“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沈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刚才在星图室的时候。”
夏晴把小花收回口袋,“我在房间里试着用月光花去碰蛋壳的纹路——V.V把纹路投影给我看了。刚开始没什么反应,但后来,我试着不去‘碰’它,而是去‘听’它。”
“听?”
夏晴的笑容消失了。
“它好像是在……哭。”
走廊里安静了。
沈烬看着她。夏晴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变了。
之前的光是温暖的光,是活人的光。但现在的光是冷的,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见一丝光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光。
“哭?”沈烬疑惑不解地问道。
夏晴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但那个情绪我懂——孤独。很老很老的孤独。老到连时间都忘记了的那种孤独。”
沈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晴,看着这张明明害怕得要命、却硬撑着不说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京都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朵黑色的花,眼睛里有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的平静。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我刚刚发现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更大、更老、更孤独”的震撼。但更多的是决心。
“有我在,会没事的。”沈烬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吴铭,你留下来。”
吴铭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又叼了一根没点的烟。
他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太弱了。”沈烬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如果我们在深渊里出了事,总得有人在外面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铭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看见沈烬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那抹“这不是商量”的光。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叹了口气。
“得,你厉害,你是神话支柱。”他把烟揣进口袋,从腰间解下【彼界门扉】,递给沈烬,“带上这个。虽然我知道你不太用得着,但——”
沈烬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夹。七发。都是银白色的咒弹,弹头上刻着时间神径的徽记。
“谢了。”他把枪插在腰间,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夏晴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通往塔顶的门,走过那扇通往星图室的门,走过莹川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但沈烬知道她没有睡。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烬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夏晴跟进来。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