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甜之序章
桃子摘完之后，山谷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冬天的死寂，也不是春天的躁动，而是一种满足的安静，像是忙了一整年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风还是那样吹，树叶还是那样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蜚不觉得安静，他每天都有事做——数桃干。
那些桃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罐子里，金黄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每天都要打开罐子数一遍，四十八片，四十八片，四十八片——他每天数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四十七，有时四十九，有时五十，但他知道，够吃很久了。他数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拿出来，在手里掂一掂，看一看，再一片一片地放回去，摆得整整齐齐。桃干拿在手里是韧的，捏一捏，弹回来，闻一闻，还是那股甜香。
这天傍晚，他照例打开罐子，一片一片地数。数到第四十八片的时候，罐子空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桃干放回去，盖上盖子，拍了拍。
云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抱着罐子傻笑，忍不住问:“数清楚了？”蜚点点头:“四十八片。”云岫走过去，打开罐子，又拿出几片，重新数了一遍。“明明是五十二片。你数数，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蜚愣了一下，凑过去看。蜚的眼睛凑近罐子口，像是要把那几片桃干看穿。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似的，一片一片地拨弄着。“一、二、三……”他数得极慢，嘴唇无声地动着，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四十七，四十八。”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云岫，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那手指出了什么差错。
“你看，”云岫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一片桃干，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第四十九片。”她把那片桃干轻轻放在蜚摊开的手心里。那桃干温热，带着阳光和时间的味道，韧韧的，在他掌心微微弹了一下。
蜚捏着那片桃干，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依旧。他又低头看向罐子，那些金黄色的、半透明的小家伙们，在罐底挤挤挨挨，仿佛在嘲笑他的糊涂。“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我明明数到四十八就空了。”
“你呀，”云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蜚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些软，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数着数着就走神了吧？还是故意少算，好让自己安心？”
蜚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他确实常常在数桃干的时候走神。一片桃干拿在手里，他会想起春天桃花开得有多热闹，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落在山谷里；想起夏天桃子慢慢长大，从青涩的小毛球变成饱满的红脸蛋；想起秋天摘桃时，云岫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还有桃子沉甸甸压弯枝头的感觉。每一片桃干，都藏着一整个季节的故事。
“我……”蜚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清楚。他只是把那片桃干放回罐子里，然后学着云岫的样子，一片一片认真地数起来。“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这一次，他数得很仔细，声音也清晰了些。数完，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云岫笑了笑，“真的是五十二片。”
“嗯，”云岫点点头，眼神温柔，“五十二片，也够吃很久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四十八片，还要更久一些。”
蜚把桃干重新码好，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它们是列队的士兵。他盖上盖子，又用力拍了拍，像是在给这些桃干一个安心的承诺。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给罐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罐子里的桃干也仿佛更加透亮了，像一块块小小的、凝固的阳光。
“山谷里的桃子，总是特别甜。”蜚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
“是啊，”云岫应道，转身往厨房走去，“因为是我们一起种的，一起摘的，一起晒的。所以，每一片桃干，都甜到心里去了。”
蜚抱着罐子，坐在窗边。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但他好像不再觉得少了点什么。罐子里的桃干，从四十八片变成了五十二片，多出来的，不仅仅是几片桃干，还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安心。他知道，这些桃干会陪着他和云岫，度过一个漫长而温暖的冬天，就像山谷里那些安静而满足的时光一样，缓慢，却充满了味道。他又忍不住打开罐子，想再数一遍，但这次，他只是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阳光的味道，也带着云岫的味道。他想，就这样，不用数，也很好。云岫把桃干一片一片摆在他面前，手指点着，一片一片数给他看。蜚看着那几片多出来的桃干，突然笑了。“是陆叔叔放的。”云岫也笑了:“你知道？”“知道。他每年都放。怕我不够吃。”
云岫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个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他看着陆叔叔每年偷偷往罐子里加桃干，看着陆叔叔的手越来越抖，连罐子盖都拧不紧了，看着陆叔叔的头发越来越白。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年都把罐子抱到陆叔叔面前，让他帮忙数。“你不拆穿他？”云岫问。蜚摇摇头:“不拆。他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着笔想了很久，终于落笔:今天数桃干，又多了几片。陆叔叔放的。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赵无眠。”“嗯？”“陆叔叔的手越来越抖了。今天端汤的时候，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也不说，自己去井边冲了冲。”赵无眠沉默了一会儿。“人老了，都这样。”“他还能活多久？”赵无眠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多陪陪他。”蜚点点头。“我每天都陪他。早上陪他做饭，下午陪他喝茶，晚上陪他看星星。”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蜚的脸上，映出他眉宇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是星空，而是陆叔叔那双曾经稳健有力、如今却日渐颤抖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为他剥开新鲜的桃子，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带着阳光的味道；也曾无数次在他生病时，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带着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如今，那双手连端一碗温热的汤都显得吃力。蜚仿佛还能看到午后厨房的情景：陆叔叔端着刚炖好的鸡汤，想给他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脚下一个趔趄，汤碗倾斜，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陆叔叔“嘶”了一声，却立刻咬紧牙关，若无其事地将汤碗放在灶台上，转身默默走到院角的井边，用冰凉的井水冲洗着烫伤的手背。那动作，快得像是怕被谁看见，尤其是怕被蜚看见。
蜚当时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有些疼。他知道陆叔叔的心思，老人总是这样，怕给晚辈添麻烦，怕自己不中用了，所有的不适都自己扛着，脸上还要强装笑颜。
“多陪陪他。”赵无眠的话在耳边回响。蜚想，他已经很努力地在陪伴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蜚就起床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陆叔叔来叫他，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陆叔叔果然已经在忙碌了，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劈着柴。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斧头举起来，晃了晃，才勉强落下，柴块却只是裂开一道小缝。
蜚走上前，从陆叔叔手中接过斧头，“陆叔叔，我来吧。”
陆叔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好孩子，你还小，这活儿重。”
“我不小了，能帮陆叔叔干活了。”蜚说着，稳稳地举起斧头，“咔嚓”一声，柴块应声而裂。他力气大，动作也快，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小堆柴。
陆叔叔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知道，孩子长大了，自己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腌菜，还有蜚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陆叔叔爱吃的桂花糕。陆叔叔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嗯，还是这个味道，甜而不腻。”
蜚看着他，也笑了，“陆叔叔喜欢，我以后经常给您买。”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枝头空荡荡的，叶子也落了大半。但那些桃干还在，那些甜还在。够吃很久很久了。够吃到冬天，够吃到过年，够吃到明年桃子再熟。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梦里也在吃桃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