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暗河微火
湍急冰冷的暗河水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裹挟着他们,在绝对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向前猛冲。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可能呛入一口腥咸刺骨的河水。沈醉的左臂紧紧箍着林晚的腰,另一只手机械地划水,更多是凭借水流的力量和残存的求生本能,让自己和林晚的头颅勉强保持在水面之上。伤口被冰冷的河水反复冲刷,带来尖锐的刺痛和麻木,体温正被迅速剥夺,四肢越来越僵硬。
就在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之际,前方那一点橙红色的光芒,成了这绝望黑暗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锚点。
火光!
不是幻觉!那光芒温暖、稳定,带着人类活动的气息,在这冰冷死寂的地下暗河世界,简直如同神迹!
求生的欲望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潜力。沈醉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尽全身力气,逆着水流的方向,朝着那片温暖的光晕挣扎而去。
水声震耳,视野模糊。橙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那光芒似乎来自暗河一侧的……河岸?不,更像是一个突出的、被水冲刷出的石台,或者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滩洞穴入口。
水流在这里似乎因为地形变化而稍显平缓。沈醉借着最后一股冲力,猛地蹬水,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林晚,扑向那光芒所在的、高出水面约半尺的、湿漉漉的石台边缘!
“砰!”
他的胸膛狠狠撞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抓着石台边缘凸起的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先将林晚拖了上去,然后自己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瘫倒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如同两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劫后余生的、带着水沫的喘息。
温暖。这是沈醉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清晰的感知。
并非来自他们湿透冰冷、紧贴石面的身体,而是来自前方——那橙红色的光芒源头。
他挣扎着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冰冷河水。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向内凹陷的天然石穴,约莫有寻常房间大小。穴口朝向暗河,但位置较高,水流无法涌入。此刻,石穴中央,正燃着一小堆篝火!
干燥的、不知名的枯枝在火中静静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将石穴凹凸不平的岩壁染上一层温暖跃动的橘红色,也将一个……人影,投射在岩壁上。
有人!
沈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间——短刃还在!铜匣和阳珏也紧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篝火旁。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扁平石头上的身影。穿着式样古旧、颜色暗沉的粗布衣衫,头发灰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身形瘦削,似乎是个老人。他(或她)正微微俯身,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拨弄着篝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对身后暗河中的动静,以及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毫不在意。
是敌?是友?
沈醉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林晚。林晚也悠悠转醒,看到火光和那个人影,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茫然,紧紧抓住了沈醉的手臂。
就在这时,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饱经风霜的脸,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出现。
不是黑石会的人,也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陌生的老者。看年纪,至少有六七十岁。
老者目光在沈醉和林晚狼狈不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模样上扫过,尤其是在沈醉颈间露出的那枚玉佩(湿透的衣领敞开些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追忆,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平和韵律,在石穴中清晰响起,甚至盖过了暗河隐隐的水声:
“能寻到此处,见到‘引路磷光’,避开‘雾墙’与‘地鸣’……看来,‘阳珏’选中之人,终究还是有几分气运和本事。”
沈醉和林晚浑身剧震!
他认得阳珏!知道“雾墙”和“地鸣”!还提到了“引路磷光”(是指那些荧光藤蔓吗?)!
这老者……绝非偶然在此的普通山民或避世者!
“前辈……”沈醉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干涩,“您是……”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目光落在林晚苍白痛苦的脸上,尤其是她腰腹间被水浸泡得发白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起:“伤得不轻,还中了‘墟怨浸染’之毒……能撑到这里,意志可嘉。”他转身,从身后一个简陋的、用兽皮和藤条捆扎的背囊里,摸索出两个粗糙的陶碗,又从篝火旁一个同样粗糙的陶罐里,倒出一些热气腾腾、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草药气味的液体。
“先喝了这个,驱寒,定神,对伤势也有些好处。”他将陶碗放在靠近他们的石地上。
沈醉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又看了看老者平静无波的脸。对方若想害他们,根本无需多此一举。他咬了咬牙,端起一碗,先自己尝了一小口。药汤温热,味道极其苦涩,还带着一股辛辣,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连胸腹间那股因毒血残留的滞闷感都似乎被压制了一些。
“多谢前辈。”他将另一碗递给林晚。林晚看了看沈醉,也鼓起勇气喝了下去,同样被那苦涩辛辣的味道激得眉头紧皱,但随即,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让她冰冷的四肢都恢复了些许知觉,伤口的剧痛也似乎缓解了些许。
两人将药汤喝完,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疲惫伤痛,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的状态。
沈醉再次看向老者,眼中充满了疑问和探究:“前辈认得这玉佩?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此处……又是何地?前辈为何在此?”
老者重新在石头上坐下,用木棍拨了拨篝火,火星飞舞。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此地,是‘死雾岭’地下暗河的一处‘歇脚洞’。老夫在此……已有二十余载。”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至于为何认得‘阳珏’……因为老夫,曾是上一任‘守钥人’的……仆从,兼记录者。”
上一任守钥人的仆从?!记录者?!
沈醉和林晚都惊呆了。
“上一任……守钥人?那藤屋中的女子是……”沈醉急促地问。
“她是现任守钥人,我的……小主人。”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歉疚,“她继承了她母亲的职责,独自镇守‘墟界夹缝’的入口,而我……当年护送小主人母亲最后一程后,身受重伤,流落至此,便再也没能回去。只能在这地下,借着暗河与古道残留的些微联系,苟延残喘,记录一些所见所闻,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变数。”
他看向沈醉,目光锐利:“直到感应到‘阳珏’的气息再次出现,直到‘死雾岭’的雾墙与地鸣因你们的闯入而异常活跃,老夫才知道,变数……真的来了。”
沈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老者,竟然是守钥人一系的旧仆!他知道内情!
“前辈,那‘墟怨’、‘怨煞’究竟是怎么回事?守钥人现在情况如何?我们该如何找到她?还有……”他看了一眼林晚,“我同伴所中的‘千丝引’,与这‘墟怨’可有关系?如何能解?”
老者缓缓道:“‘墟’,是这片土地下,一个古老、混乱、充满了无尽怨恨与堕落生机的……异度空间的残余。上古先民与之立下‘归墟之契’,以‘双珏’为钥,开辟‘古道’,设立节点,构筑屏障,将‘墟’的大部分力量与怨念(即‘怨煞’)封印隔绝。守钥人一脉,世代守护封印核心,并监视‘墟’的动向。”
“然而,封印历经岁月,早已松动。‘墟’的力量不断渗透侵蚀,形成了‘哑巴林’、‘死雾岭’这样的外围污染区。守钥人的力量也在与侵蚀的抗争中不断衰减。小主人她……独自支撑,恐怕已近极限。”老者语气沉重,“至于‘千丝引’……”他看向林晚,“那是‘墟怨’混合了人间恶毒心术炼制出的阴损之毒,专为侵蚀生灵生机与灵性,确系‘墟’之爪牙或与其勾结者所为。解毒之法……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醉紧紧抓着的铜匣上:“你手中之物,可是从‘孕灵潭’节点所得?”
沈醉点头,将铜匣取出。
老者看到铜匣,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净源之匣’。里面,可是有一枚‘净源碎片’?”
“有,但……遗失了。”沈醉苦笑。
老者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净源碎片’虽能暂时压制‘墟怨’毒性,却非根治之法。根治‘千丝引’,需要至纯之‘净’彻底涤荡,或者……釜底抽薪,化解其源头的‘墟怨’。前者,或许传说中的‘暖玉髓’可堪一试;后者……”他看着沈醉,“便要看你们能否找到小主人,合双珏之力,加固甚至修复封印,从根源上削弱‘墟’的力量。”
又是暖玉髓!又是双珏合力!
“前辈,我们该如何找到守钥人?”沈醉急切地问,“那水下石门需要双珏才能开启,是否就是通往‘墟界夹缝’的入口?”
“水下石门,是古道的一个重要枢纽,通往更深层的节点,但并非直接通向小主人所在的夹缝。”老者摇头,“小主人所在的‘夹缝’,位于‘死雾岭’核心处,一个比‘墟’的力量严重扭曲、寻常方法无法抵达的区域。要找到她,你们需要先通过水下石门,抵达‘古道’更深处的一个叫做‘回音壁’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残留的古道指引,能指出夹缝的真正方位。”
他站起身,走到石穴内侧一处岩壁旁,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和水渍,露出几幅极其简略、却与沈醉之前所见风格一致的刻痕。
“这是当年我流落此地后,根据记忆刻下的部分古道简图与标记。”老者指着其中一幅,“你们从‘孕灵潭’来,经‘死雾岭’边缘石屋,坠入暗河,到此‘歇脚洞’。接下来,需沿此暗河继续向下游漂流约三里,在一处有三块白色巨石突出水面的地方上岸。岸边岩壁上,会有标记指引你们找到一处向上的、被藤蔓遮蔽的裂隙,穿过裂隙,可重新回到地面,位置应在‘死雾岭’核心区域的外围。然后,根据‘回音壁’可能残留的指引,寻找夹缝入口。”
他看向沈醉,神情严肃:“前路凶险,远超你们之前所历。‘死雾岭’核心区域,‘墟’的侵蚀已非常严重,不仅有各种被扭曲的怪物,雾气本身也更具侵蚀性和致幻性。而且……黑石会的人,似乎也在向那个方向集结。”
沈醉心头一凛。黑石会果然也盯上了那里!
“前辈不和我们一起吗?”林晚忍不住问道。
老者苦笑一声,撩起自己宽大的裤腿。火光下,只见他的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竟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岩石般的灰黑色,皮肤干枯皲裂,没有半点生气!“当年重伤,又长期受此地残留‘墟’气侵蚀,这条腿早已废了,离不开这‘歇脚洞’附近特殊的环境。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重新坐下,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包,递给沈醉:“这里面是我这些年在此采集、炮制的一些草药,对抵抗‘墟’气侵蚀、缓解伤势有些微效果。还有……这是我记录的一些关于‘墟’、古道、以及守钥人一脉的零散见闻,或许对你们有用。记住,找到小主人后,将此物交给她,她……会明白的。”
沈醉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药包和记录的重量,更是一份跨越了二十多年时光的嘱托与希望。
“多谢前辈。”沈醉深深一揖。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石穴外黑暗奔流的暗河,声音悠远:“快走吧,趁着地鸣暂歇,雾墙未合。记住,双珏合,不仅是打开石门之钥,更是唤醒古道残留力量、对抗‘墟’蚀的关键。小主人……她等得太久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老者苍老而平静的脸庞,也映照着沈醉和林晚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光芒。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有了对抗“墟”气的些许依仗,更有了……一份必须完成的、沉重的承诺。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后,沈醉和林晚再次向老者道谢,然后毅然踏入冰冷的暗河,顺着老者指引的方向,向着下游,向着那更加深邃莫测的“死雾岭”核心,漂流而去。
石穴中,篝火渐弱。老者独自坐在火光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融入暗河永恒的水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