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一个院子。熟悉的院子,石榴树,小矮凳,墙角的红砖,院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正低头编着什么,像是用草茎编一只小篮子。她编得很慢,手指的动作却稳稳的。
白姵蓉看着那个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转头看向刘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身上,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眼睛里。
她编的是什么?白姵蓉轻声问。
蝈蝈笼。他说,声音有些哑,小时候,她每年夏天都会编一个给我。
白姵蓉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镜面没有再起涟漪。画面停在了那个院子里,停在了那个低头编蝈蝈笼的老人身上。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过了很久,白姵蓉才开口。
刘慕。
你愿意让我看到这些,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她。镜面上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
因为你在,他说,声音很轻,所以给你看。
白姵蓉没有忍住眼泪。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红的。
那我也给你看我的。
她说着,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涟漪散开,画面开始变化。
院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旧式砖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这是我。她说,小时候。
刘慕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蹲在巷子里专注地画着地上的画。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笑了,可能就是画着玩。小时候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地上画画。
画面又变了。
一间教室,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片脸颊和睫毛。
初中,午休。白姵蓉说,我那时候特别能睡,每天都趴着睡。
刘慕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女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是下一个画面。一座公园,秋千,一个少女坐在秋千上,脚轻轻蹬着地,秋千慢慢地晃着。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高中。白姵蓉说,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又不敢说,就老坐在秋千上想。
后来呢?刘慕问。
后来那个人搬家了,就没再见过。
画面继续变化。大学,图书馆,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在风里翻动着,阳光在书页上跳跃。
那时候在想什么?刘慕问。
在想,她说,以后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转头看向他。
然后我就遇到了。
镜面没有再次变化。
画面停在了图书馆的窗口,停在了那个长头发女孩望着窗外的时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是一个还没有发生但已经确定好的预感。
白姵蓉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些属于她的画面,又看了看他。
我们好像把彼此的那些年,都看到了一点。
刘慕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镜面上的光缓缓地暗了一度,像是从午后走到了傍晚。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时间拉远了,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镜面的深处,像是沉进了某片不会被遗忘的水底。
白姵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刘慕。
这是第二十间了。
你说,还有第二十一间吗?
他想了想。
可能还有。
为什么?
因为二十间之后,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浅的笑意,还剩下很多时间。
白姵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面镜子,而是看向前方——前方的光正在缓慢地散开,像是被风吹动的窗帘,露出一条新的路。
路不长,尽头是一扇门。
普通的一扇门,没有巨大的门框,没有复杂的纹饰,只是一扇和普通人家卧室里一样的木门。门漆是浅白色的,带着一些年岁留下的细纹,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在光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姵蓉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身边的他。
走吗?她问。
他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朝着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