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三个疾驰的人影在山道上一闪而过。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一路尘烟。
两侧的山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愈发暗沉,这方天地透过山脉几乎快要挤在一起了。
“还有多远?”李宪在马上高声问道。
箫苒苒头也不回,“王爷稍安勿躁,还有不到二十里路了。”
按照现在的速度,不过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可楚潇潇心里却越来越感到不安。
从山坳出来之后,车轮印和马蹄印一直很清晰,沿着山道往南延伸,没有拐弯,没有分叉,笔直地指向苍南城的方向。
“吁……”
楚潇潇猛拉缰绳,停了下来。
箫苒苒勒马靠近,“怎么了?”
“你们不觉得有点太顺了吗,有点不太像‘血衣堂’的作风。”
“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们想来都是在背后使阴招,可我们这一路走来,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看到。”
李宪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查看那些痕迹。
车轮印依旧很深,马蹄印依旧清晰,甚至连人的脚印都能看得分明。
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引他们一路追过来。
“潇潇,你说这会不会是个陷阱?”他回头看着马上的楚潇潇,疑惑道。
楚潇潇跃下马背,弯腰捻起一抔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土就是正常的山土,没有什么异常,但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以‘血衣堂’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这么大意,既然他们知道我们一路追来,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再者,为何不在半路截杀我们?”
箫苒苒皱眉想了想,“兴许是没有想到我们的动作会这么快?”
“不可能。”
楚潇潇一句话就回绝了。
“昨晚他们围攻馆驿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实力,二十多个内卫,加上你的人,他们折了二十多个都没能拦住我们,他们不会轻敌的。”
李宪沉吟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什么?”李宪和箫苒苒同时惊呼一声。
“在发现印信被盗后,我们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蒙泷,可若这件事本就不是他做的,而是‘血衣堂’呢?”
两人听着楚潇潇的分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
如果真的不是蒙泷做下的,“血衣堂”将他们引到苍南城,目的不言而喻。
就是要挑起他们和蒙泷之间的矛盾,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虽然这个猜测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能。
可眼下还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事情的确是蒙泷做的,在沿途随意丢下一些线索,诱导他们朝着错误的方向调查,然后来一招灯下黑。
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进城!
“走吧,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我们得进了城才知道。”
李宪和箫苒苒点点头。
三人纵马飞奔,不一会儿便到了城外。
月光下,一座城池静静地矗立在平原上。
城墙不高,只有两丈有余,但很厚,城头插着南诏王庭的白象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紧闭,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往来穿梭。
“这就是苍南城?”李宪有些意外,“比想象中小得多。”
“蒙泷的封地,本来就不大。”箫苒苒道,“但他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城墙虽然不高,但城防很严,你看那些巡逻的士兵,走的路线是交叉的,没有死角。”
楚潇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不在城墙上,而在城外的地面上。
“车轮印呢?”她忽然问。
箫苒苒低头一看,脸色一变。
从林子边缘到城门口,这一片开阔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车轮印……马蹄印……人的脚印……
之前看到的那些,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一下,险些磕在地上。
在千牛卫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也跟着狄仁杰办过几桩案子,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举着火把在地上照了一圈,“我们一路顺着脚印追过来的啊,怎么会到了这里突然消失呢?潇潇,你快看看……”
李宪也下了马,摸了摸地面。
土地是硬的,而且还是常年被踩踏后形成的那种硬。
这种地面上,不可能不留下新鲜的痕迹。
“他们处理过。”李宪直接断言道。
楚潇潇这时也来到他们身边,盯着地面上平白消失的痕迹,没有说话。
箫苒苒围在身边,一直踱步,快要把人晃晕了。
“他们为什么要抹掉?一路留痕引我们到这里,眼瞅到了城门口,却故意把痕迹抹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说不通啊。”
这时,李宪忽然捅了一下楚潇潇,“你们看……城墙上的人是不是比平时的要多。”
楚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比普通城池的守军多了一倍不止。
就连门口的守卫都站姿端正,一看就不是寻常兵士,应该是蒙泷手下的精锐力量。
“这是什么意思?蒙泷加强了戒备,莫不是怕我们进城?”
“也可能是怕别人进城。”楚潇潇的目光落在城门上。
城门是木制的,外面包着铁皮,门钉被月光照得闪着点点寒光。
门缝里的火把光线忽闪忽闪的。
里面也有人。
而且还不少。
“那现在怎么办?硬闯?我们就三个人,要是强行闯进去,只怕会被砍成臊子。”箫苒苒急切地问道。
楚潇潇没有回应。
绕着城外的开阔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每一寸土。
痕迹确实是被人为处理过,并且很粗糙,能看得出来在,这些人很匆忙。
她在墙根下发现了几处没有完全抹掉的马蹄印,还有一小片被车轮碾过的草叶。
“你们快来……”
她冲着那边的两人叫喊道。
“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李宪还没有走过来,话已然出口。
“他们没有往城里去,你们看……”
楚潇潇随手捡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这片叶子的方向是往东去了。”
她站起身,看了看远处,用手一指,“应该是那边。”
箫苒苒当即从怀中取出地图,借着月光展开。
图上,苍南城的东边是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丘陵,再往东便是一条大河,河对岸,是南诏和大周另一条边境。
李宪脸色一变,“他们往边境去了?若是让他们带着印信和虎符出了南诏,可真的就是鱼入大海,再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楚潇潇摆了摆手,“不可能的,南诏的印信,只会在南诏境内有用,一旦进了大周,这印信就是催命的符,‘血衣堂’没有这么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管了,先找地方落脚,天亮之前不能进城,待明天一早看情况再说。”
临走前,楚潇潇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星星点点的火把在这片荒原上格外显眼,而那些兵士岿然不动,直视前方。
她相信,一旦有风吹草动,城内的蒙泷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
……
距离苍南城不远处的一个林子里,三人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殿中的神像已经倒了,只剩半截身子,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箫苒苒仍旧一马当先,先行进入庙中打探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危险,这才挥手让门外的两人进来。
“今晚就在这里歇。”她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分给两人,“明天一早,我进城去打探消息。”
楚潇潇接过干粮,但目光却一直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潇,你说,这个盗印信的人,真的是蒙泷的人吗?”
“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不是,且不说蒙泷需不需要这个印信,以他在朝中的权势,若想夺了这个位置,直接在苍南城起兵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让蒙盛将怀疑的目光对准他。”
“王爷,那要不是蒙泷,会是谁,整个南诏,敢和蒙盛作对,又能对王庭的环境如此熟悉,除了他还能有别人?”
箫苒苒显然有些不服气,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剑拔弩张。
“那可不一定,虽然‘血衣堂’在南诏的靠山只能是蒙泷,可万一……”
楚潇潇神色一凛,马上就想到了李宪没有言明的话。
“血衣堂”虽然找了个靠山,但并未完全投靠,这次的事情,只怕真如自己所想,他们不过是借着蒙泷的身份,在南诏方便行事。
现在看起来……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
“明天进城,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里面的情况,再做打算,尤其不能让蒙泷发现我们找到了这里。”
李宪和箫苒苒都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没有一点阳光。
箫苒苒已换了一身南诏百姓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寨子中的女子模样,跟着街市的商贾混入了苍南城……
而庙里的两人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李宪如坐针毡,时不时就要站起来在殿中踱步,走了一遍又一遍。
回头看到楚潇潇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像个没事人一样,不由得着急起来。
“潇潇,你说苒苒已经去了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诶,她的武功能不能在苍南城重兵之下掏出来。”
“潇潇,苒苒会不会已经被蒙泷扣押了?”
……
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
楚潇潇握着拳头,只觉得一阵心烦。
“我的好王爷,您从起来就开始在这里走,不累吗?”
“我这不是担心嘛,万一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凭我们两个人,别说救她了,我们能不能离开还是个问题。”
“放心吧,苒苒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面对‘血衣堂’高手一打二都能不落下风,在这南诏能有几人能拦得住她,再说了,她不是乔装成老百姓了嘛,相信她。”
“可……”
话还没有说完,又继续在殿中转起了圈。
“你能不能坐下,晃得我眼晕。”
楚潇潇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嗔怒道。
李宪讪讪地坐下,但屁股刚沾地,又站了起来:“不行,我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李宪张了张嘴,也说不出看什么,只好又坐下了。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天上的阴霾散去,日头洒下。
外面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箫苒苒推门进来,满头大汗,脸色也十分难看。
“怎么样?”
楚潇潇一遍问着,一边将水递了过去。
“城……城里很乱……”箫苒苒接过水囊,酷酷灌了几大口,稍微喘息了一会儿,这才将刚才城里的情形讲了出来。
“听蒙泷府上的人说,昨夜王庭出了大事,大王怀疑是他干得,已经派人来苍南城问罪了。”
“问罪?”
李宪皱着眉头,“蒙盛的动作这么快?可我怎么感觉这里有问题呢?”
楚潇潇点点头,接着问道:“朦胧怎么样,什么反应?”
箫苒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蒙泷当然不会承认此时与自己有关,听下人们说,他家王爷昨夜一直在府中,哪里都没有去,府上的人和今早送菜的东街老赵都能证明。”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怎么你现在学得和他一样……”
楚潇潇瞪了李宪一眼。
“这和本王……”李宪偷瞄了一下,看她脸色有些不太对,急忙闭上了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呢?可是蒙盛派人到了?”
箫苒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来的人我没有印象,但看穿着打扮确实是王庭的兵士,一大早就把王府围了,进出都要查验身份文牒。”
“我因为是混进去的,所以没有敢逗留,在周围看了一圈,你们猜怎么着?人还不少,蒙盛就差把自己的卫队派来了。”
“不对。”
楚潇潇脑子一转,马上反应了过来。
“看来我说的是对的,蒙泷和这件事无关,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血衣堂’的人干的……”
“啪啪啪!”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楚大人现在才明白,恐怕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