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连起来。
如果她连起来了呢?
她不会。林向东看着杨淑仪。期权签了,她妈那边护工安排着,弟弟工作定了。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发现什么,她最怕的是失去这份工作。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妈要吃药,弟弟要养,六千四百万的期权绑着……她不会自己掀桌子。
杨淑仪没接话。
但你盯着。林向东说。她跟谁走得近、下班之后干嘛、有没有私下查东升的工商信息。有异常报我。
明白。
刘兆虎把美式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
东哥,萨克森这边我回去让财务组跑估值模型。三到五个亿的出价区间,按设备残值两亿打底,加上德累斯顿政府补贴的预期,我出三个版本……保守、中性、激进。周几能跟建楠那边对一下底价?
这周之内。我让他把破产管理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直接对接凯勒。但记住……林向东指了刘兆虎一下,对外不能说这条线跟建楠有关系。你就是东升战略投资部在看的德国标的,正常跨境并购。
杨淑仪收了文件夹。
那我这边排一下:今天下午让法务出odI备案的初步材料,明天跟香江律师通电话确认方案b的股权架构,周三之前把技术尽调的人选名单给你过目。
两人站起来往外走。杨淑仪先出门,刘兆虎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东哥,方远桥那边,要不要我让人去摸一下华晟战略部那个总监的行踪?看他是不是还在德累斯顿。
让猴子查。别动手,只看。
刘兆虎带上门走了。
林向东坐在办公室里没动。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又翻了一遍设备清单。尼康NSR-S608c,2011年的机器,浸润式,40nm够用。他想起刘建楠在游艇上说的那句话……早该这样。
方远桥还在看。华晟现金流不好,但方远桥狠起来不计成本。如果方远桥拉到钱,先出价,萨克森的破产管理人不会等东升……德国人只看钱。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建楠的号码。没存名字,只有一个本地号码。
他没拨。这种电话刘建楠打过来可以,他打过去不合适。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座机拨了猴子。
猴子,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华晟最近半年的授信和贷款记录,看有没有新增的授信银行或者股权质押。第二,华晟战略部一个总监,上个月去了德国德累斯顿,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见了谁。有结果尽快报我。
挂了座机他靠回椅背。窗外开发区方向,盘古装配线的灯还亮着。九点半,工人们在上午班。
手机公司上市只是一个壳。真正让估值从八十亿跳到一百二的,是这块德国晶圆厂。而真正让这块晶圆厂能顺利装进上市故事的,是杨淑仪那边把恒信、宏达通运那些窟窿堵上。
一环扣一环。哪环断了都上不去。
他不需要周彦青知道这些。她只需要把模型跑对、把汇报讲好、把数据递上去。
林向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他拿起计算器又按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东升账上能动的钱,他翻来覆去算过。盘古明年二季度量产要备货,上市中介费要预付,杨淑仪那边恒信四千二、迅捷三千六、宏达通运那笔的维护成本每个月还在烧……扣干净之后,能腾出来砸萨克森的,一个亿出头。一亿。连那排设备残值的一半都摸不到。
正面对标,他拼不起。
方远桥的华晟去年流水六十亿,账上趴着五个亿,哪怕财务一塌糊涂,砸现金的底气比他厚。新加坡那家helix capital手里有八千万欧元并购基金,人家是专业干这个的,出价不会手软。萨克森走破产拍卖,三亿起拍,抬到四五亿是正常节奏,林向东举到两亿五就已经在抽盘古上市的备付金了。
举不起。举到底,上市前资金链断,杨淑仪那边的窟窿没人补,中联尽调一查一个准。
刘建楠说了,不接也行,八十亿该上还是能上。但八十亿和一百二十亿之间差的不只是数字。盘古挂牌的时候招股书里有没有半导体板块这四个字。方远桥的星辉比他早做五年,市场份额比他大,如果华晟先拿了萨克森,上市的时候讲自研芯片的故事,盘古就是陪跑的。
他不可能让方远桥先咬这块肉。
周三晚上陈武和李默走。郑晓军的船,象山港出去,汉堡靠岸,走冻品夹带。陈武没案底,护照自己刷边检。回来走同一条线,货柜里多一个人。
让他别再出现在德累斯顿。
陈武点头。李默拎着黑色双肩包跟在后面,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那三张照片是上周让陈武在德累斯顿顺手拍的。竞争者上个月带老婆孩子去德国,陈武跟了两天,校门口、游泳馆、餐厅,拍了一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书包出校门,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站在跳板旁边套着粉色泳圈,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笑着。
周五凌晨四点,电话响。
东哥,人到了。北边山里,昨晚靠的岸。
你跟他说了?
等你话。
林向东翻出手机里那三张照片,按了发送。
让他看这个。
哪来的?
你别管。
二十分钟后陈武回拨。
看了。两分钟,把手机还我了。问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东哥让我带句话……我讨厌竞争。
他什么反应?
抖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告诉他,我不追了。然后问能不能走。
让他走。车钥匙给他,手机给他。别留东西。
挂了电话林向东坐在黑暗里没开灯。凌晨四点半,窗外开发区远处有零星的路灯,几辆车在动。
那个竞争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荒山里,车钥匙在口袋里,手机有信号……人在国内。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噩梦,但他不会报警……因为那三张照片。因为他不知道东升的人是怎么在德国找到他孩子的行踪的,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不是不止是照片。
林向东把灯打开,坐回桌前。
公平竞争。如果东升现在有足够的现金,那他愿意公平一回。
但他没有多余的两亿。
所以公平竞争是留给有资格的人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