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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秦岭,窗外的景色就彻底变了。

山比华南的高,水比华南的急,铁路贴着悬崖走,隧洞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周明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陡峭的山壁和一掠而过的吊脚楼,嘴里啧啧有声:林哥,这地方跟我们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蜀道难。林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自古以来就这样。不过正因为难,好东西才留得住。山上那些老林子,华南早就砍光了,这里还剩下不少。

李干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几份电报。出发前他发电报联系了川省二轻局,今天早上收到了回复。他把电报内容抄在笔记本上,推过来给林墨看:省二轻局已经安排了接待,从明天开始,先看营林和采伐,再看加工厂。全程由局里的刘副局长陪同。

刘副局长?林墨看了看电报上的名字,是个他有些印象的姓氏,这个姓在川渝的轻工系统里面好像没听过。

李干事说:是前年从渝市二轻局调过来的,主管木材和建材口。省里说他对基层的情况很熟悉,尤其是山区那几个林场和加工厂,每年都要下去跑好几趟。

那就好。林墨合上笔记本,跟对的人去对的地方,走多少路都值。

第二天一早,林墨在招待所门口见到了刘副局长。

刘副局长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渝口音,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蹦出来的,没有官场上的拖沓。

林顾问,欢迎欢迎!我们巴蜀这地方,啥都缺,就是不缺木头和竹子。今天我先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山场,看看木头是怎么从山上拉下来的,你心里就有数了。

刘副局长亲自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一路往西。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路,最后连土路都没有了,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往上爬,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

车厢里,刘副局长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片山是咱们省重点的用材林基地,主要是杉木和马尾松,另外还有一些阔叶林。采伐方式以择伐为主,少量皆伐。木材下山靠的是地溜子——就是一种简易的滑道,木头从山上滑下来,省力。

一行人在山上待了大半天。

从山上下来,刘副局长又带他们去看了一处木材储运场。储运场建在一条小河边上,原木从山场通过地溜子滑到山脚之后,由拖拉机或者牛车拉到储运场,然后从水路运往下游的加工厂。

你们看这些木头,都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从山上运下来的。刘副局长指着一堆原木说,杉木最多,马尾松也不少,还有少量的青冈和香樟。这些木头都要先在水里泡一段时间,等木质稳定了再运出去。

泡在水里是为了什么?周明在旁边问了一句。

防虫,防裂。老张说,木材刚砍下来水分高,放在外面容易开裂,虫子也爱钻。泡在水里能保持水分均匀,等运到加工厂再烘干处理,出材率高得多。

林墨在储运场转了一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堆场边缘有一台简陋的剥皮机,几个工人正把原木塞进去,机器转动,树皮被剥离下来,散落在地上。剥下来的树皮没有被收集利用,而是直接堆在旁边,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树皮怎么处理?林墨问。

工人挠了挠头:以前有人收去做燃料,后来生产队有了煤,就没人要了。现在基本都是堆着,多了就烧掉。

午饭是在山场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吃的。小镇只有一条街,饭馆也是国营的,门面不大,但菜的分量很足,口味地道。刘副局长点了一桌子菜,有腊肉、有豆花、有蕨菜、有折耳根,都是山里的东西,吃着新鲜。

林顾问,你看了一上午,感觉怎么样?刘副局长一边给林墨夹菜一边问。

感触很深。林墨放下筷子,山里的资源很好,但采伐和运输的方式太原始了,损耗太大。尤其是枝丫材和树皮的浪费,我看着心疼。

刘副局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没办法,交通太差了。修一条正式的运材道,少说也要几十万。我们每年的林业收入就那么点,拿不出那么多钱。再说,就算把枝丫材运下来了,也没地方处理。全省就那么一两个人造板厂,产能有限,消化不了那么多原料。

所以就更应该扩大人造板的产能,哪怕先搞一些小型、简易的设备,也比现在直接扔掉要好。十年二十年之后,当大山的资源慢慢枯竭的时候,今天扔掉的那些枝丫材,可能就是未来最宝贵的原料来源。

刘副局长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你说得对,但做起来难。以后如果省里有了政策支持,你多帮我们呼吁。

下午,刘副局长领着林墨到了木材综合加工厂。这是此行在川渝地区要看的第一家大型木材加工企业。

加工厂建在镇子边上,占地不小。大门是铁栅栏做的,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四川省林业厅直属木材综合加工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一派繁忙。林墨跟着刘副局长走进制材车间,几台大型带锯正在运转,巨大的锯条上下往复,把整根的原木剖成板材。锯末和木屑从锯口处飞溅出来,在车间里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我们这边的制材设备,主要是带锯和圆锯。陪同的赵副厂长介绍道,原木进来之后,先断料,再剖板,然后进入干燥窑干燥,干燥之后分级,最后入库或者继续深加工。

林墨走到一台带锯前面,看着工人操作。带锯的速度不快,锯切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明显是锯条钝了。工人每切完一根原木就要停下来磨锯条,磨完再继续切。

制材车间后面是干燥窑。几座砖砌的干燥窑排列整齐,每个窑门都是铸铁的,厚重结实。工人正在往窑里码放板材,码一层、垫一层隔条,码得整整齐齐。窑门关上之后,热气从底部的管道送入,在窑内循环。

从制材车间出来,他们又去了人造板车间。这里的规模比制材车间小一些,但设备更集中。一台热压机正在运作,工人们把施好胶的刨花铺在模板上,推进热压机,几分钟之后,一块完整的刨花板就压好了。

这个刨花板的原料,来自哪里?林墨问。

主要是制材车间的下脚料。赵副厂长说,边角料、锯末、刨花,以前都当柴烧了,这几年才开始收集起来做人造板。但量不大,车间下脚料只能满足刨花板车间百分之五十的原料需求,另外一半要从外面采购。

林墨想起了上午在山场上看到的那些堆积如山的枝丫材: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把山场采伐的枝丫材也利用起来?

赵副厂长苦笑了一下:考虑过。但运输成本太高了。枝丫材密度低、体积大,运一车枝丫材还不如运一车原木划算。如果能在山场就地粉碎、压缩之后再运输,成本可能降下来,但我们没有粉碎设备。听说北方的一些厂子已经在搞移动式粉碎机了。

你们的信息倒是灵通。林墨说道。

赵副厂长说:这是我们唯一一家试点的企业,省里和部里都支持。在搞这个东西之前,我们就去东北和山东的几个试点学习过。但那些设备——不管是粉碎机还是压缩打包机——国内都没有定型产品,要从外面定制,周期长、价格高,小厂负担不起。

林墨想了想说:部里正在考虑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这套技术,到时候你们可以争取一下试点名额。

赵副厂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从综合加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刘副局长又带着林墨去了镇郊的一个社队集体加工点。

林顾问,你今天走了这么多地方,有啥感想?他打破了沉默。

林墨想了想,说:感想很深。蜀地有资源,有人力,但技术太落后了,采伐、运输、加工,各个环节都有巨大的浪费。尤其是木材的综合利用率——不客气的说,是我见过最低的。如果能把山场上的枝丫材利用起来,把制材的下脚料利用起来,把树皮和锯末利用起来,同样的木材消耗量,产出至少能翻一番。

刘副局长侧过头看他:你说的这些,省里也知道。但缺技术、缺设备、缺钱,光知道有什么用?

林墨转过身,看着刘副局长:刘局长,我建议你们搞一个人造板技术改造的专项方案。以你们现有的刨花板车间为基础,配套建设山场枝丫材的收集和初加工系统,先把采伐剩余物的利用率提上来,再逐步扩大人造板产能。

这个方案,如果你们愿意搞,我可以帮你们把一些技术细节完善一下。回去之后,我让李干事把可行性分析和设备选型建议都写进调研报告里,作为重点建议报给部里。

刘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的手:林顾问,那我就等着你们的报告了。

从社队加工点回到镇上的招待所,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林墨在房间里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子,里面是他早上灌的茶,已经凉透了。

李干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今天的记录已经整理好了。山场采伐剩余物、储运场的树皮和废料、制材厂的边角料、社队加工点的原料利用——这几个环节的数据我分类做了汇总,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林墨接过笔记本翻了翻,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他把笔记本还给李干事:写得很好。明天开始走访轻工系统那边的家具厂,你提前联系省二轻局,把日程安排好。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到了成都的第二天,刘副局长安排完下午的调研日程便告辞了:林顾问,省局下午有个紧急会议。考察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由木材处的老孟陪你们去。

刘副局长走了之后,林墨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成都的初夏已经有些闷热了,街上的人穿着短袖和裙子,跟他出来的头几天全然不同,像过了一个季节。

李干事,今天下午的调研你先带周明去,我有个人要去见。

李干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周明上了刘副局长安排的车。

林墨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家副食店停下来,买了四斤糖果、两盒点心、一兜苹果,又去隔壁的百货商店挑了两件童装——一件是蓝白条纹的,一件是粉红色的,都是按七八岁孩子的身材选的。

他拎着大包小包,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去省建委物资供应站的家属院,你知道地方吧?

晓得。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蹬着车往城西方向走,那一带的房子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有些年头了。你要找哪个楼?

到了再说。

三轮车穿过几条街,在一个灰砖围墙的大院门口停下来。院门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四川省建委物资供应站家属院。林墨付了钱,拎着东西走进大院。

林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找人问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从楼道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男孩跑得快,女孩追不上,气得跺脚。男孩回头看女孩做鬼脸,没留意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

你看你!女孩跑上去扶他,男孩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事。

林墨看着那两个孩子,目光在男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眉眼,那鼻子,跟记忆里的沈默有五六分像。

小朋友。林墨走过去,你姓沈吗?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我猜的。林墨蹲下来,你爸爸是不是沈默?

男孩点了点头,又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哥哥,从四九城来的。你妈妈在家吗?

男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房,又转回来看着林墨。女孩也凑过来,仰着脸打量他,过了两秒钟,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了拉男孩的衣袖:哥,我好像在家里见过一张照片,上面有个人就是他。

妈妈!男孩大声朝楼上喊道,有个舅舅找你!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张女人的脸探出来。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她朝楼下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林墨身上,愣了一下。

林墨朝她笑了笑:是我。我来成都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林巧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然后她缩回头,快步从楼上跑下来,在楼道口站住,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眼圈忽然就红了。

你来了怎么也不先说一声?我好做饭啊。林巧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很稳。

林墨把东西递给她:带了点糖和点心给孩子们。你在这边还好吧?

好,都好。林巧接过东西,顺手拎了拎,又笑了,买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又不缺吃的。她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提高声音,沈默!我哥来了,你快下来!

过了一会儿,楼道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比林墨记忆中清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有些深,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整齐地卷着,露出的手臂虽然瘦,但线条明显。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目光与林墨对上,眼神缩了缩才开口叫了一声:

林墨打量着沈默:几年不见,清减了,精神还不错。

沈默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淡,但目光很稳:上面说回来重新安排工作,已经在走程序了。这段时间正好在家歇一歇,琢磨点技术上的东西。

林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跟着林巧上了楼。他们家住在二楼,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但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应该是垫桌角用的。

林巧把东西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茶:哥你坐,别站着。

林墨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花茶,香气淡淡的。

两个孩子在桌边蹭来蹭去,好奇地看着林墨。男孩叫沈岩,今年八岁;女孩叫沈雪,今年七岁。林墨从包里掏出那两件童装,一蓝一粉,递给两个孩子:舅舅给你们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岩接过蓝白条纹的那件在身上比了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妈,这衣服上的条纹是横的!好多同学都穿横条纹的!

沈雪接过粉色的裙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裙摆上有几朵绣花,颜色淡淡的,针脚细密。她抬起头看林巧:妈妈,这个裙子我能现在就穿吗?

林巧正在厨房里忙活:等吃完饭再换。别弄脏了。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把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然后趴在桌边看林墨带来的那几包糖果和点心。花花绿绿的纸包对他们来说就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