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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四九城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成套设备引进办公室成立的正式通知,是十月十二号那天下午下达到各单位的,林墨在厂部办公室接到的电话。

电话是王正国打来的,语气比平时正式得多:“小林,通知收到了吗?”

“收到了。”林墨手里攥着那份刚刚送来的红头文件,上面盖密密麻麻列着引进办公室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

“那就好。明天上午九点,部里开会,所有技术专家组成员都要到。你那边准备一下,把你那些资料带上。”

王正国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可不是咱们内部的小会,上面很重视。办公室的主任是计委的赵副主任,副主任好几个,各个部委都有人。咱们轻工部这边,李副部长是副主任之一。具体到各个谈判小组,组长、副组长都是部里定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名单很长。主任、副主任那一栏,每一个名字都是在报纸上才能看到的。计委的、外贸部的、燃化部的、一机部的、轻工部的、冶金部的……一排排职务和人名列下来,密密麻麻,分量重得压手。

他翻到技术专家组成员那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轻工系统,人造板及相关生产线,技术专家组成员。在那一长串名单里,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

不靠前是因为人造板生产线在这次生产线的引进计划中算是挤进来的,不靠后是因为他们是轻工组的,而轻工生产线是这次设备引进的最重点。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各谈判小组的初步分工。果然人造板生产线的谈判,放在轻工组下面,优先级排在化纤、化肥之后。

林墨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国家要解决吃饭和穿衣的问题先再考虑住房和家具相关。

第二天一早,林墨坐着家具厂新的配车来到友谊宾馆,这次还是封闭式的管理,一直到谈判结束后才有可能再出来。

大院里停满了车,黑轿车、绿吉普,一辆挨一辆,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从上海 Sh760车上下来,跟司机交代了一声,就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楼里走。

再次来到写方案时候的会议室。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长条桌围成方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一摞材料。靠墙的位置还有几排椅子,坐满了各单位的随行人员。

林墨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圈,认出了几张面孔都是上次考察团的成员有孙博文有陈志强有吴建国。更多的人他不认识,但从他们胸前别着的徽章和工作证来看,都是各个部委的骨干。

主位上坐着几个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人。计委的赵副主任坐在中间,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中山装,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听说他参与过当年苏联支援156个工业项目时候的谈判。

他旁边是外贸部的钱副部长,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再旁边就是轻工部的李副部长,手里拿着支铅笔,在文件上划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陆续进来的人。

九点整,赵副主任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开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成套设备引进办公室今天正式成立。在座的都是各个领域的技术骨干和谈判专家,从今天起,大家要在一起工作一段时间。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大家尽快进入状态。”

他一项项讲下去——办公室的组织架构、工作流程、保密纪律、时间节点。每一句话都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布置作战任务。

林墨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词。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会议室里的那些人。专家组的成员们,有的在认真记录,有的在翻看材料,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李副部长接着讲话,讲的是轻工系统负责的几个项目。化纤、化肥、人造板,一项项列出来,进度要求、技术标准、谈判目标,清清楚楚。

讲到人造板时,他的目光往林墨这边扫了一眼鼓励道:“人造板生产线,虽然优先级排在后面,但准备工作不能落后。技术专家组要把方案做扎实,数据搞准确,随时准备上场。”

林墨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下午是分组讨论。

轻工组的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比上午那间小一些,但也坐得满满当当。组长是轻工部机械局的王正国,副组长有两个,一个是外贸部的,一个是王工。下面分了好几个小组——化纤组、化肥组、人造板组,每组七八个人,各有各的专业方向。

林墨坐在人造板组的位置上,旁边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翻开笔记本,把自己带来的资料一份份摆在桌上。那些表格、图纸、数据,密密麻麻的,占了半张桌子。

王正国敲了敲桌子,开始分配任务。各组按专业分工,先把技术方案做出来,再汇总到组里统一审核。时间节点卡得很紧——两周之内,各组要提交初步方案;一个月之内,完成全部技术准备工作。

“人造板组,”王正国看向这边,“你们的任务也很重。生产线、配套装置、胶黏剂、原料处理,一样都不能少。林墨同志,你是技术专家组的核心成员,这次你多盯着。”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林厂长,你们四九城家具厂在轻工系统可是明星企业。我是建材部的,姓周,搞板材工艺的。这次跟您一组,多指教。”

林墨跟他握了握手:“周工客气了,互相学习。”

讨论进行到一半,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不以为然:“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说话的人——那是来自外贸部门的人。

王正国点点头:“张司长,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这次引进设备,咱们主要考虑的是西德。但大家别忘了,上个月中日建交了。

那边的技术也不错,价格比西德便宜不少,而且距离近,运输方便,以后备件供应也快。我建议,把人造板生产线的引进方向,也把日本考虑进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小声交换意见。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个提议让他想起了他穿越前,日本一直在宣传的‘工匠精神’、和三菱等一些大企业在数字造假后出来道歉的时候鞠的那个九十度躬。

坐在张司长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附和道:“张司长说得有道理。我查过资料,日本的人造板工业发展也很快,他们的设备虽然不如西德先进,但性价比高,适合咱们的国情。而且中日建交后,他们那边对华出口的意愿很强,价格上应该还有商量余地。”

又一个人接话:“性价比确实要考虑。西德的设备是好,但价格摆在那里。咱们的外汇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说了,技术这东西,够用就行,不一定非要最先进的。”

反对的声音也有。王工皱眉道:“够用就行?这话我不同意。引进设备不是买萝卜白菜,够吃就行。咱们要的是技术,是长远的发展。西德的设备比日本领先一代,这是事实。现在图便宜买了日本的,过几年落后了怎么办?再花外汇买新的?”

张司长摇摇头:“王工,你说的道理我懂。但咱们得算经济账。西德的设备贵,配套装置更贵。日本的东西便宜,理论交货周期短,见效快。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时间,能早一年投产,就能早一年创汇。这个账,你得算清楚。”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支持张司长,有人支持王工,两边的意见相持不下。

王正国没有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林墨:“小林,你是人造板技术组的核心成员,你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张司长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竖线。

“各位,我做了一个对比表,把西德和日本的人造板生产线各项指标列了一下。可能不全,但基本的都在了。”

他先在竖线左边写下“西德”,在右边写下“日本”。然后在横线下面,一项项列出对比项目。

“第一,产能。”他在西德那一栏写下“年产五万立方米”,在日本那一栏写下“年产三万立方米”

“第二,厚度公差。”他在西德那一栏写下“±0.15mm”,在日本那一栏写下“±0.3mm”。“西德的控制精度是0.15毫米,日本是0.3毫米。”

“差了一倍。别小看这0.15毫米,对于高档家具来说,板材的厚度均匀性直接影响到后续加工的质量。砂光量大了,板材厚度不够;砂光量小了,表面不平整。这个差距,不是靠工艺能补回来的。”

张司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说话。

“第三,能耗。”林墨继续写,“西德的单位能耗比日本低百分之二十左右。长期运行下来,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按年产五万方算,一年省下来的电费差不多能抵得上优惠价格的百分之十五。”

“第四,原料适应性。”他在这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西德的设备对原料的要求相对宽泛,木材的品种、含水率、杂质含量,容忍度都比较高。”

“日本的设备在这方面差一些,原料需要更精细的处理。咱们国家的木材资源,大家心里都有数,杂木多、废料多,西德的设备更适合咱们的国情。”

他一项项写下去,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操作维护、备件供应、技术转让、升级潜力……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

写完之后,林墨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这个对比表,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数据来源,一部分是考察时现场记录的,一部分是设备厂家的技术资料,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推算的。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但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工身上:“张司长刚才说的性价比,我同意。价格确实要考虑,外汇确实要节省。但有一条,咱们得想清楚——引进设备,买的不是设备本身,是技术,是能力,是未来的竞争力。”

他走回黑板前,指着那些数据:“日本的设备便宜,但便宜有便宜的道理。产能低、精度差、能耗高、原料适应性窄。这些东西,不是靠操作能弥补的。现在买了便宜的,过几年落后了,还得再花外汇升级。到时候算总账,可能更贵。”

张司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墨从桌上拿起一摞资料,翻开,指着上面的表格:“这是两家公司的设备参数对比,我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有些是公开资料,有些是我在现场问到的,有些是自己推算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把那摞资料递给旁边的周工,让他传阅。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有人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有人看了几眼就放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司长接过那摞资料,翻了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厂长,你的数据很全,我服气。但我还是那个问题——价格。西德的设备贵,这是事实。咱们的外汇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个账,你怎么算?”

林墨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资料,翻开:“张司长,这个问题我算过。西德设备比日本贵,这是事实。但咱们得算全生命周期成本,不能只看采购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把各项成本一项项列出来:“采购成本、安装成本、运行成本、维护成本、能耗成本、备件成本、升级成本……全部加起来,按十年算,西德的设备反而比日本便宜。”

他指着那些数字,一项项解释:“西德的设备能耗低,一年省下来的电费,够买几十万的备件。故障率低,维护成本也低。技术先进,升级潜力大,不用频繁更换设备。这些隐形成本,采购的时候看不见,但运行起来就出来了。”

张司长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这个账,算得清楚。我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正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小林,你这些资料,整理得很扎实。我建议,人造板组的技术方案,就以你这些数据为基础展开。其他人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反对。

周工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林厂长的数据比我掌握的全多了,以他的资料为基础,咱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张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我没意见。林厂长的分析有道理,西德的设备确实更适合我们。”

王正国看向林墨:“小林,我会打报告上去让你做人造板组技术主谈。技术方案你来牵头,其他同志配合。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林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说出来。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把自己埋进了资料堆里。

人造板组占了最里面一间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资料——技术手册、考察报告、设备参数、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矮墙。

林墨的桌子在最角落。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摞从欧洲带回来的技术资料,一本厚厚的空白笔记本,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画几笔,又坐回去继续写。

周工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摞资料。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探过身来问:“林厂长,你写的这些东西,有些我在考察报告里没看到过。你是从哪儿来的?”

林墨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那些东西,当然不是从考察报告里来的。那些胶水的配方、生产工艺的推论、催化剂的成分分析,都是他前世在行业里浸淫多年积累下来的。但现在,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说法。

“推论。”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从那些公开数据里反推出来的。比如说胶水的配方,他们不肯说具体成分,但说了性能指标,有了这些,再加上我在国外相关论文上看到一些内容,反推个大概。”

周工听得目瞪口呆:“反推?你从哪里看到的论文。”

林墨笑了笑,他早有准备在一摞文件中抽出了叠,指着一段结论:“你看,这是一个脲醛树脂性能的研究论文,他的结论范围跟考察时候对方说的他们的产品性能指标摆在那里,这样反推工艺参数,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准确,但方向不会错。”

周工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林厂长,还是你对信息敏感,这些论文我们也不是找不到,就是没怎么往这方面去查。”

这些论文都是林墨根据结论去找的,所以很轻松就能找到,但是如果没有预先有结论,要在如山的论文中找到符合研究方向的论文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墨笑了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咱们要引进设备,但不能永远依赖别人的技术。胶水、催化剂、工艺参数,这些东西如果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生产线就是别人的提款机。他们今天卖设备给你,明天卖催化剂给你,后天卖备件给你,甚至设备出来故障还得去请他们过来。”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资料,翻开:“所以我才花功夫做这些推论。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以后能少花冤枉钱。”

周工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段时间,林墨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桌上摊着的笔记本,一页页写满了字——胶水配方,工艺参数,催化剂成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是他前世就知道的,有些是他在工坊里验证过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条条写出来,再一条条推敲,确保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依,每一个推论都经得起推敲。

有一天晚上,王正国路过办公室,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林墨正趴在桌上写东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的搪瓷缸子里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还不休息?”王正国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摞写好的稿纸翻了翻。越翻越慢,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这些东西?”

林墨放下铅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论的还有一些是我们厂里的那个研究小组的初步结果。”

王正国把那摞稿纸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好,你的准备很充分。”

林墨想了想:“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东西,在胶水配方、催化剂这些方面,他们就没办法卡我们的脖子。”

王正国点点头,把那摞稿纸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锁上:“这些东西,从现在起,列为机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林,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林墨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和公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关灯,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