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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计委大院。

灰砖办公楼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进大院,停在主楼前。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中山装或深色制服,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庄重的表情。

林墨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望着下面那些车辆。一辆接一辆,有轻工部的,有燃化部的,有国家计委的。车牌号他认得几个,都是重要部门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正国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林,计划的建议我是按照你的方案提上去的,我只能做这么多,后续的争取要靠你自己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墨一脸自信地道道:“谢谢王团长,您放心,我相信不会有问题的。”

王正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小子,今天来的这些人,随便一个都能决定你们工厂这次生产线引进的成败。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林墨笑了笑:“王团长,您别吓我。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写的都写了,该想的也都想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

王正国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去会议室。专家组的人快到了。”

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是轻工部最大的那间。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几页纸。

考察团的人坐在一侧。吴建国、孙博文、陈志强、李文新、林学工……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一叠材料,有人低头翻看,有人小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

林墨在李文新旁边坐下。周明坐在他后面一排,手里攥着笔记本,脸色有些发白,比林墨紧张多了。

对面那一侧,座位还空着。那是留给专家组的。

林墨的目光扫过那些空座位前的名牌:轻工部,李副部长;燃化部,张副部长;国家计委,高副主任;轻工部机械局,王局长;燃化部化工局,刘局长;国家计委轻工局,周局长;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看单位就知道分量不轻。

“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副部长,林墨见过几次,瘦高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制服的,表情都比李副部长严肃些。

王正国站起身,迎上去:“李部长,各位领导,请坐请坐。”

李副部长点点头,在主位坐下。其他人也依次落座,翻看面前的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副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口:“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咱们轻工、燃化、计委三家一起,听取赴欧洲考察团的汇报。这次考察,是落实国外先进的生产线方案的重要环节。人造板、合成氨、化纤、石化、仪表、机械——几大领域,都是咱们国家下一步发展的重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考察团辛苦了一个多月,跑了五个国家,看了几十家工厂,记了很多资料。今天,咱们听听他们的收获。”

他看向王正国:“老王,开始吧。”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讲台前。讲台上摆着厚厚一叠材料,正是考察团汇总的报告。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代表赴欧洲考察团,汇报这次考察的主要情况和收获。”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室里。

“这次考察,从三月七日出发,到五月十二日回国,历时六十七天。考察了英国、西德、法国、荷兰、瑞士五个国家,二十三家企业和研究机构。重点考察了合成氨、尿素、乙烯、涤纶、大型轧机、人造板、精密机械、仪表控制等七个领域的设备和工艺。”

他翻开一页,继续说:“通过这次考察,我们深刻感受到,欧洲的工业技术,比我们领先很多。尤其是在连续化、自动化、大型化方面,差距非常明显。但我们也看到,这些技术,是人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我们要追赶,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一步一步来。”

他一项项汇报,从合成氨到尿素,从乙烯到涤纶,从人造板到精密机械,从仪表控制到能源利用。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建议实在。每讲完一项,就有人提问,他就详细回答。

专家组的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讲到人造板部分时,王正国特意放慢了速度:

“人造板这块,我们重点考察了西德的比松公司、荷兰的Kronospan公司、法国的圣戈班公司。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是当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厚度公差控制在±0.15毫米以内。Kronospan的多层热压生产线,自动化程度高,产品质量稳定。法国的圣戈班,在胶黏剂和木材改性方面有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专家组:“综合比较,我们认为,西德比松的连续平压生产线,最适合引进。但价格高,全套下来要接近八百万美元。所以,我们建议,由四九城家具厂引进这条线,他们这几年创汇成绩突出,有消化吸收的能力。南方家具厂,则建议引进一条年产1.5到2万立方米的单层平压法刨花板线,规模小一些,技术成熟一些,适合他们的实际情况。”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专家组那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在专家组末尾的一个中年人举起手。那人五十来岁,圆脸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胸前别着“沪市轻工局”的徽章。

“王团长,我有几个问题。”

王正国点点头:“请说。”

那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王团长,我是沪市轻工局的,姓陈。刚才您提到,建议四九城家具厂引进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而南方家具厂只引进一条小规模的单层平压线。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南方家具厂,是咱们国家最大的家具厂之一,有上万名工人,有几十年的历史。他们也想发展,也想引进先进设备,为什么就不能跟四九城家具厂一样,引进同等的生产线?就因为四九城家具厂创汇多?那南方家具厂也有创汇,只是少一些而已。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正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副部长开口了:“老王,这个问题,你得好好回答。”

王正国点点头,转向那人:“陈同志,您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光我一个人说,可能不够。我建议,让两个厂的同志自己来说。”

他看向林墨:“小林,你上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专家组的人,然后在沪市轻工局那人脸上停了一瞬。

王正国又看向专家组那边:“南方家具厂今天也来人了。老赵走了,换的是谁?”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那人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脸色有些严肃。他朝王正国点点头:“王团长,我是南方家具厂技术科的,姓郑。”

王正国点点头:“好,郑同志,你也上来。”

郑工程师走上讲台,站在林墨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面对面站着。

李副部长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好,你们两个,各自说说,为什么自己厂该引进什么样的生产线。”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客气,有什么说什么。这里是汇报会,不是吵架会。但该说的,都要说清楚。”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放在讲台上。那是他连夜整理的数据,从一九五九年开始龙成家具厂开始,一直到今年,四九城家具厂及其前身的创汇成绩。

“这是四九城家具厂合并龙成家具厂和四九城国营木器异常的创汇成绩一九六五年.......一九七一年,一千九百八十七万。”

他一项项念下来,每念一个数字,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念完,他抬起头,看着专家组:

“这些钱,进入了系统呢,这是可以查的数据,差距大不大,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来。我们厂留下的利润,都用来盖工人社区,用来办学校,用来搞技术研发。”

他顿了顿,从讲台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厂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引进这条生产线之后,我们的目标是,三年之内,把出口额提高到三千万美元。五年之内,提高到五千万美元。十年之内,达到一亿美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李副部长的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做了很多准备。首先,是技术储备。”

他从讲台上拿起那本厚厚的考察报告,翻开到设备篇那一章:

“这条生产线的每一台设备,从铺装机到堆垛机,从热压机到裁边锯,从施胶系统到树脂合成装置,我都摸透了。结构、原理、参数、优缺点、改进建议,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另一本报告:“这是胶黏剂的研究计划。......”

他又拿起一本:“这是人员培训计划.......”

他又拿起一本:“这是生产线的安装和调试计划.....。”

他一项项说下来,每说一项,就拿出一份文件。那些文件,有厚有薄,有手写的有打印的,但每一份都整整齐齐,每一份都有理有据。

专家组的人看着那些文件,眼睛都直了。

林墨最后拿起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红星公社干校的那片试验场。照片上,一排排树苗整齐排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跟红星公社合作培育的速生林。”他说,“从一九六九年开始,三年了。现在,速生杨已经长到一人多高,落叶松也蹿了一大截。这两年,就能间伐一批。这些木材,就是为我们的人造板生产线准备的。”

他放下照片,看着专家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为这条生产线,准备了三年。从防空洞里画图纸开始,到干校里种树,到技术科里攒设备,到广交会上拿订单,到这次出国考察,一项项,一步步,都是冲着这个目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目标就在眼前。我们需要这条生产线,我们也能用好这条生产线。我们保证,尽快把这套技术消化吸收,推广到全国。让更多的人造板厂,用上咱们自己的设备,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胶黏剂。”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郑工程师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带来的材料,只有薄薄几页。厂里的基本情况,引进设备申请的理由,未来发展的设想。没有数据,没有计划,没有准备。

专家组的人看着他们俩,眼神里有了分晓。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郑工程师,没有说话。

燃化部的张副部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小林同志,我问你个问题。”

林墨点点头。

张副部长指着那份照片:“你刚才说,你们从六九年开始培育速生林。这些树,现在多大了?”

林墨想了想:“速生杨,平均高度两米左右。落叶松,一米五左右。再过两年,就可以间伐一批。五年之后,可以大面积采伐。”

张副部长点点头,又问:“胶黏剂的研究计划是什么时候定的”

林墨从讲台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我们在考察期间我做的计划,样品我们已经有了,一共几十种。这是我们的研究计划,。”

张副部长接过文件看了看。

“这些样品,是怎么弄到的?”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部长,这个,能不能不说?”

张副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不说就不说。”

他把文件还给林墨,看向李副部长:“老李,你们轻工系统,真是人才辈出啊。”

李副部长笑了笑,没有说话。

国家计委的高副主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小林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计划,都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林墨看着他。

高副主任说:“你们厂,这次引进这条生产线,花了多少钱?九百五十万美元。这笔钱,是你们厂自己的利润。但引进之后,生产出来的板材,怎么定价?怎么销售?怎么创汇?这些,你有考虑吗?”

林墨点点头:“高主任,我们有考虑。”

他从讲台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

“这是我们的产品规划。这条生产线投产后,我们肯定是先完成国家的创汇任务。通过华联公司转口和广交会,价格按国际行情走,我们的质量不会比国外的差。预计达到我们国内优质硬木的50%到70%。”

他顿了顿,继续说:“销售方面,我们计划跟华联公司签了意向协议。他们保证,只要我们的板材质量达到国际标准,他们就包销。国内销售方面,国内的家具用木材很多都是国内的实木,数量远远不够,销售不是问题。”

高副主任点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沪市轻工局的那个人又举起手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坚持开口:

“李部长,各位领导,我还有一个问题。”

李副部长点点头:“说。”

那人看着林墨:“林厂长,你们厂准备得确实充分。这个,我们承认。但南方家具厂,也是国家的大厂。他们也想发展,也想引进设备。如果只让他们引进一条小规模的生产线,他们怎么发展?怎么追赶?”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陈同志,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产量。

“这是四九城家具厂的发展曲线。”他在纵轴上标了几个点,“建厂,开始出口,一出口额接近两千万美元。”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这是南方家具厂的发展曲线。”

他转过身,看着那人:“陈同志,您觉得,这两条曲线,应该一样吗?”

那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不一样。因为基础不一样,条件不一样,准备不一样。我们用了十几年,走到今天。南方家具厂,要用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有一条,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如果让南方家具厂引进和我们一样的生产线,结果只有一个:他们用不好。设备闲置,技术浪费,外汇白花。到时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副部长看了看高副主任,又看了看张副部长。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

王正国走上前,站在讲台边。他看着专家组,开口:

“各位领导,我补充几句。”

他顿了顿,指着林墨面前那堆文件:

“小林同志刚才说的那些,从防空洞里画图纸,到干校里种树,到技术科里攒设备,到广交会上拿订单,到这次出国考察,都是我们看着做的。”

“他在考察期间的表现,他也是最优秀的。这样的人,这样的准备,这样的态度,值得信任。”

他看向专家组:“所以,我建议,支持四九城家具厂引进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配套甲醛和尿素生产设施。南方家具厂,则引进一条年产1.5到2万立方米的单层平压法刨花板线,规模小一些,技术成熟一些,适合他们的实际情况。”

专家组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

李副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口:

“王团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单层平压法生产线,为什么建议南方厂引进这种?能说说理由吗?”

王正国点点头,看向林墨:“小林,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林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那是单层热压机的结构,上下两块加热板,中间夹着板坯。

“各位领导,单层平压法,是热压机最传统的一种形式。”他开始讲解,“它的优点是:第一,最适合咱们国内的原料。咱们的木材,杂木多,废料多,含水率不稳定。单层热压机吃‘废料’能力极强,对原料的要求比连续平压低得多。”

他在图上画了几条线:“第二,板面平整。单层热压机是整块压,没有连续平压那种钢带带来的微小波动。板面平整,砂光量小,成品率高,天生适合做家具。”

“第三,技术成熟,稳定,耐用。单层热压机,欧洲用了五六十年,该出的问题都出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故障率极低,维护简单,对操作工的要求也不高。”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第四,产能规模刚好。年产1.5到2万立方米,不大不小,最适合国情。太大了,原料供应不上,产品销路跟不上。太小了,不经济。这个规模,应该能满足他们的生产要求。”

他转过身,看着专家组:“各位领导,我建议南方家具厂引进这种生产线,不是看不起他们,而是觉得,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等他们用好了,技术消化了,条件具备了,再引进更先进的,也不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看向高副主任和张副部长:“老高,老张,你们怎么看?”

高副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同意小林同志的意见。量力而行,循序渐进,是最稳妥的。”

张副部长也点点头:“我也同意。小林同志刚才说的那些,有数据,有分析,有道理。南方家具厂的情况,确实不适合一下子搞太大。”

李副部长又看向沪市轻工局那个人:“老陈,你呢?”

那人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郑工程师,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我……我没有意见了。”

李副部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看着林墨,又看了看郑工程师,然后转向在座的人:

“我建议,原则上同意王团长的建议。四九城家具厂,引进西德比松公司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配套甲醛和尿素生产设施。南方家具厂,引进一条年产1.5到2万立方米的单层平压法刨花板线,具体规格和厂家,再研究。”

林墨收拾好面前的文件,装进帆布包走了出来。郑工程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林厂长,我服了,你根本不给我一点机会。”

林墨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郑工程师苦笑了一下:“我们厂,确实准备不足。回去之后,我得好好跟我们厂长汇报。以后有机会,还请林厂长多指教。”

林墨点点头:“互相学习。”

郑工程师转身走了。其他组的答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