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巴黎。
考察团的大巴驶过塞纳河时,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在河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埃菲尔铁塔矗立在远处,灰黑色的钢铁骨架在春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车里安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西方大都市——伦敦的沉稳,法兰克福的现代,汉堡的繁忙,都已经见识过了。但巴黎不一样。巴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中飘着的某种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有人说那是浪漫,有人说叫慵懒和懈怠。
周明趴在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道:“林厂长,这地方跟前面我们去过的城市都不一样。”
林墨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说:“巴黎。”
周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巴黎怎么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巴黎怎么了。前世他来巴黎不下十次,卢浮宫的艺术,左岸的咖啡馆,圣日耳曼的奢侈品店,蒙田大道的时装屋——那些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这个巴黎,刚刚从战后的阴影中走出来,但骨子里的那种东西,已经在那里了。后世有人赞叹那里是时尚之都,也有人嘲笑没有人能在他投降前占领他。
大巴驶过协和广场,方尖碑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芒。穿过凯旋门下的环形路口,香榭丽舍大街在两旁铺展开来,梧桐树刚刚发芽,栗树开满了白色的花。咖啡馆门口,有人坐在遮阳伞下喝咖啡,看报纸,聊天,悠闲得像一幅画。
周明的眼睛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考察团里,那些走南闯北的老专家们,此刻也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门楣上挂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巴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法国是比较早跟我们建交的西欧国家之一。
来接考察团的是使馆的商务参赞,姓周,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有男有女,都穿着得体的正装。
王正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周参赞,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建国连连摆手,“咱们使馆接到通知,早早就开始准备了。大家先进去安顿,休息一下。下午咱们开个短会,把接下来两周的考察安排捋一捋。”
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棵栗树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飘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穿过院子,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墨绿色的百叶窗,透着法兰西特有的优雅。
林墨拎着箱子,跟着人群往里走。经过院子时,他注意到角落里停着几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擦得锃亮,反射着斑驳的树影。
使馆的条件比酒店简单些,但干净安静。林墨和周明分到一个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几棵老树和远处的教堂尖顶。对于林墨来说比较麻烦的是住在使馆要出去对接麦肯锡容易被人发现。这里的保卫人员的身手不弱于他,反侦察意识还远在他之上,他也不敢太冒险。
周明把箱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墨笑了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从箱子里拿出一台相机。
这是刚进使馆时,他从周参赞那里借来的。一台莱卡m4,德国造,机身锃亮,镜头通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参赞听说他要拍照记录设备,二话不说就借给了他,还特意多拿了一台备用的。
“林厂长,够用吗?不够我那儿还有。”
林墨把备用那台收进箱子里,实际上已经收进了木盒空间。这台拿在手里的,是他准备明面上用的。
周明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台相机:“林厂长,这是莱卡吧?我听人说,这是世界上最贵的相机之一。”
林墨点点头,摆弄了一下,对准窗外的教堂尖顶,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过片,再按。
周明在旁边啧啧称奇:“这东西,得好几千块钱吧?”
“可不是,弄坏了按照我们的工资得几年不吃不喝才能还上,要出去开会了。”
林墨开玩地说道,他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边转身往外走。
下午三点,使馆小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王正国坐在主位上,周建国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日程表。墙上挂着一张法国地图,巴黎、里昂、马赛三个城市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日期和考察单位。
周参赞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同志们,咱们在法国的考察,一共安排了两周时间。主要考察三个城市:巴黎、里昂、马赛。”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一项一项说明:
“巴黎这边,主要看三家单位:罗纳普朗克的总部研发中心、法国石油研究院、圣戈班的工业材料厂。罗纳普朗克是法国最大的化工集团,化纤、化肥、化工原料都有,是咱们这次考察的重点。法国石油研究院主要看炼化和合成氨技术。圣戈班是老牌工业集团,材料技术很强。”
“里昂那边,是罗纳普朗克的化纤生产基地,还有里昂化学工业联合基地,主要看腈纶和聚酯。”
“马赛那边,是罗纳普朗克的化肥厂,还有索尔梅尔钢厂的化工分部,主要看大化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要有心理准备。法国这边的情况,跟西德不太一样。”
王正国问:“哪里不一样?”
周参赞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
“法国人……怎么说呢,比德国人讲究。德国人是技术第一,什么问题都能摆在桌面上谈,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直接告诉你不能说。法国人不一样,他们会跟你谈技术,谈合作,谈得热热闹闹的,面上不会跟你过不去,但核心的东西,他们会跟你绕,按照我们的说法就是一点都不干脆。”
他指了指桌上的日程表:
“这次安排的考察,研发中心、生产基地、设备制造厂,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最核心的催化剂制备车间和核心工艺相关的工段,全都不开放。技术手册上,关键数据全部涂黑。罗纳普朗克那边,他们的技术总监的说法是,‘他们安排的所有参观路线,就是最能让大家皆大欢喜的路线,请尽量不要提其他参观的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博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还怎么看?”
周参赞叹了口气:“能看的,就是设备、流程、成品。怎么做的,用什么做的,人家不说。他们的策略很明确:卖设备,不卖技术。设备可以买回去,但想仿制,想自己生产核心部件,不可能。”
吴建国在旁边问:“那谈判呢?他们报价怎么样?”
周建国摇摇头:“还没开始谈,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西方的这些人的惯用方式是‘催化剂+备件+技术服务’的捆绑销售,设备卖给你,但催化剂必须从他们那儿买,备件必须从他们那儿买,出了问题必须找他们的人来修。这样,咱们就永远被绑在他们身上了。”
虽然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前面也不是没遇到过,但是还是让王正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马守礼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但眼神冷得像冰。
林墨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有数。
关于人造板相关的催化剂配方,工艺参数,材料配方——这些东西,在他前世,在某些圈子里已经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而他正是那个圈子最愿意去结交的人,他脑子里装着整套数据,是前世那些家具行业上游产业链企业几十年行业积累下来的。法国人不给,没关系。他根本不需要从法国人那里拿,他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拿出来不那么扎眼。
他要的,是那些设备。
反应器、压缩机、换热器、分离塔——这些硬件,鲁班工坊能复制。而且西德那边已经复制过了,在法国的意义是验证前面复制的东西是不是最先进的,同时看看这些设备跟西德的有什么不一样,能不能给后续改进提供思路。
至于成品和催化剂只要有机会,他就能截留一点样本。以后仿制的时候,有个对标物,心里更有底。
周参赞的声音继续传来:
“……所以,这次考察,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能看的东西,认真看,仔细记。不能看的东西,也别强求。咱们的主要目标,是把设备情况摸清楚,为后续谈判做准备。”
王正国点点头,看向在座的人:
“各组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应道。
王正国站起身:
“那就这样。明天开始,巴黎。大家早点休息。”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林墨走在最后面。经过周参赞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周参赞,谢谢您的相机。”
周建国摆摆手:“客气什么。多拍点照片回来,咱们使馆也能留个资料。”
林墨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外走。
晚上,使馆食堂。
饭菜是中式,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西红柿汤,比酒店的自助餐顺口多了。考察团的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比白天轻松了不少。
周明埋头扒饭,嘴里嘟囔着:“还是咱们的饭好吃。这几天吃那些香肠面包,胃都快受不了了。”
王工在旁边笑:“你小子,就是没出息。出国考察,还想着吃。”
周明嘿嘿一笑,继续扒饭。
林墨慢慢吃着,目光扫过食堂里的人。
考察团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人低头吃饭,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孙博文和陈志强坐在一起,两人手里拿着份资料,边吃边指着上面的数据讨论什么。吴建国跟几个化肥组的人坐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几个词——“合成塔”“压力”“温度”。
赵长河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饭,眼睛却不时往林墨这边瞟。见林墨看他,他迅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林墨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拿出那台备用相机,检查了一下。装好胶卷,调好光圈快门,然后收进木盒空间。
周明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摆弄相机,好奇地问:“林厂长,您这是在干嘛?”
林墨头也不回:“熟悉一下。明天要用。”
周明“哦”了一声,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巴黎郊区,罗纳普朗克总部研发中心。
考察团的大巴驶进厂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不是工厂,这简直是一座城市。
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起伏的丘陵上。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坛,喷泉在阳光下溅起七彩的水雾。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梭其间,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有人在草坪上铺开毯子晒太阳。
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脸上带着微笑,但那微笑恰到好处,既不热情得过分,也不冷淡得失礼。
周建国先下车,跟中年人握手,然后介绍给王正国。
“这位是罗纳普朗克公司的高级副总裁,皮埃尔·杜邦先生。”
王正国上前握手,通过翻译寒暄了几句。
杜邦先生微笑着,目光缓缓扫过考察团的人,在林墨脖子上挂的相机上停了一瞬,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大家往里走。
进了研发中心,考察团的人又是一阵惊叹。
大厅宽敞得像个室内广场,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照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墙上挂着巨幅的现代派油画,抽象的线条和色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几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着咖啡,翻着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群东方面孔。
周明凑到林墨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厂长,这地方……比巴斯夫和IcI那边显得高级。”
林墨点了点头:“他们就喜欢这种做派”。
第一站,是合成材料实验室。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研究员,金发碧眼,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翻译小刘跟在旁边,翻得满头大汗。
实验室很大,一排排实验台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有人在操作气相色谱,有人在调试聚合釜,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品味,但并不刺鼻。
考察团的人围在实验台旁边,一边听一边记。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挡了回去。
林墨站在人群后面,脖子上挂着那台莱卡相机,他不时举起相机,对准一台聚合釜,按下快门。
咔嚓。过片。再按。
咔嚓。咔嚓。咔嚓。
他拍得很慢,每拍一张,都会调整一下角度,换个位置。做一个认真的考察者,尽可能多地记录细节。
女研究员介绍完,领着大家走向下一间实验室。
经过一个转角时,林墨注意到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用法语写着什么。他瞥了一眼,认出那几个字——Laboratoire de catalyseurs。这是事先培训过的。
催化剂实验室。这里是不允许拍照的,旁边跟着的人的眼睛盯着每个人的手,像林墨这样手里还拿着相机的更是有人一直跟在旁边,只要他有摸到相机的拿起来的迹象,旁边就会有人操着蹩脚的普通话‘热情地’提醒他“先生,这里不能拍照。”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接下来的参观,他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跟着队伍走,听讲解,看设备,拍照。每一间实验室,每一个车间,每一台设备,他都拍了很多照片。那台莱卡相机的快门声,在整个参观过程中响了不下百次。
杜邦先生看了他几眼,但没有说什么。拍照是允许的,只要不拍那些禁区。
下午是座谈。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围成方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都摆着精致的餐具——咖啡杯、水杯、点心盘,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法式甜点。
考察团的人坐下,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技术手册。
杜邦先生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几个技术总监。他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用茶点。这是我们特意为各位准备的。”
翻译把话翻过来,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
王正国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其他人也纷纷端起杯子,有人喝咖啡,有人喝水,有人拿起一块甜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林墨没有动那些茶点。他只是翻开面前的技术手册,一页页看着。
手册很厚,印刷精美,封面印着罗纳普朗克的标志。翻开第一页,是目录——腈纶工艺、聚酯工艺、合成氨工艺、尿素工艺、甲醛树脂工艺……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但再往下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些关键数据,全部被涂黑了。
催化剂助剂的种类,被涂成一条黑杠。
树脂摩尔比的数值,被涂成一条黑杠。
反应温度、压力、停留时间,被涂成一条黑杠。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涂黑的痕迹。有些地方涂得很重,墨迹透过纸背;有些地方涂得轻一些,能隐约看见下面原本印着的数字。
吴建国在旁边翻着手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博文的眉头紧锁,手指在那本手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陈志强翻了几页,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杜邦先生微笑着,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座谈会开始。
第一个环节,是技术总监介绍腈纶工艺。
总监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他介绍的是腈纶的工艺流程——聚合、纺丝、拉伸、干燥、卷曲、切断——每一项都讲得很清楚,但一到关键数据,他就轻轻带过”。
讲完,他微笑着看向考察团: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了几秒。
吴建国举起手,问了一个关于聚合温度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聚合温度是我们根据原料特性和产品要求优化的,具体数值因不同产品而异。”
孙博文问了一个关于催化剂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催化剂以后我们会‘提供’给你们的。你们不用太关注在这个上面,我们卖设备给你们肯定就会让你们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陈志强问了一个关于纺丝速度的问题。
总监微笑着回答:“纺丝速度受多种因素影响,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问了几个问题,什么也没问出来。
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杜邦先生微笑着,端起咖啡杯,又轻轻抿了一口。
座谈会继续进行。聚酯工艺,合成氨工艺,尿素工艺,甲醛树脂工艺——每一项都是同样的套路。介绍得很详细,一到关键数据就轻轻带过;提问很热情,一问到核心就微笑回避。
考察团的人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在西德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在这里不能说他们会找个理由岔开,最难受的是你还不能对他们发火。
技术封锁,他们见过。西德人也封锁核心技术,但德国人封锁得直截了当——“这个是专利技术,不能告诉你们”。法国人不一样,他们用精致的茶点,用礼貌的微笑,用热情的接待,把同样的封锁包装得温情脉脉。
但封锁就是封锁。
林墨一直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地翻着那本被涂黑的手册。
座谈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杜邦先生站起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辛苦了。今晚我们准备了欢迎晚宴,请大家务必光临。”
晚宴在一家米其林餐厅举行。
餐厅在巴黎市中心的一栋老建筑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白色桌布上摆着银质餐具,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侍者穿梭其间,倒酒,换盘,介绍每一道菜的来历和吃法。法国红酒在杯中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奶酪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甜点的摆盘美得像一幅画。
考察团的人坐在长条桌旁,一个个端着酒杯,却不知该怎么喝。有人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人把酒杯放在桌上,一口没动;有人拿起刀叉,对着盘子里那块小小的牛排,不知该从哪儿下手。一般的惯例,这种对外招待都会提供被接待人舒服的用餐方式,但是这里就是没有。而且对方是在米其林餐厅接待,你又不能挑他的理。
杜邦先生坐在主位上,身边坐着几个公司的高管。他们优雅地切着牛排,喝着红酒,聊着天,偶尔朝考察团这边投来一瞥。
王正国坐在杜邦旁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马守礼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水,一口没动。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摆设,每一道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明坐在林墨旁边,对着盘子里那块牛排,不知该怎么下手。他小声问林墨:
“林厂长,这……这怎么吃?”
林墨拿起刀叉,示范了一下。周明跟着学,动作笨拙,但总算把牛排切开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小声说:“味道还行,就是太少了,不够塞牙缝的。”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墨的标准和优雅的动作让法国人和王正国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林墨一边指导旁边的几个人用餐,一边用他的目光扫过餐厅。
那些法国人,优雅地吃着,喝着,聊着。脸上带着微笑,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优越感,是傲慢,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西德工厂里那些简单的午餐。香肠,面包,啤酒,吃完继续工作。德国人务实,直接,不搞这些虚的。
法国人不一样。他们把技术封锁包装在精致的礼仪里,让你挑不出毛病,却心里憋屈。
考察团的不少人在林墨的指导下,用不那么优雅的方式吃完晚餐,味道虽然不错,味道虽然不错但是很多人感觉只吃了一肚子气。
晚宴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考察团的人走出餐厅,站在巴黎的夜色里。塞纳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上的游船灯火通明,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灯塔。
没有人说话。
王正国站在最前面,望着那座铁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回去。明天还要去法国石油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