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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从轻工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到下班的时间。

他没有直接回干部院,而是骑车拐进了厂区。二分厂的设备还在运转,透过窗户能看见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的身影。一分厂的家具零件,在仓库码得整整齐齐,运转的车辆还在穿梭。

他把自行车停在厂部楼下,上了二楼。

聂怀仁的办公室还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林墨走过去,敲了敲敞开的门。

聂怀仁正拿着电话,见是林墨,朝他点点头,对着话筒说:“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说。”放下电话,他站起身,“怎么样?”

“刚回来。”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李部长原则上同意了,我们要开始准备了。”

聂怀仁眼睛一亮,绕过办公桌,在他对面坐下:“细说说。”

林墨把在轻工部的经过说了一遍。聂怀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说,现在已经到了国际形势放松的时候,国家还有计划引进一批设备?我们还有机会能申请到一批设备”

林墨点点头:“李部长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等。”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如果不是对你知根知底,我真的怀疑你在海子里有关系,好像你的选择都会踏在国家战略的脉搏上。”他吐出一口烟,“不过这是好事,林墨,这是机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枋安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见两人都在,愣了一下:

“都在?说什么呢?”

聂怀仁招手:“老陈,进来进来。林墨刚从部里回来,有好消息。”

陈枋安走进来,在林墨旁边坐下。林墨把经过又说了一遍。陈枋安听完,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聂怀仁先开口:“林墨,你那边怎么打算?”

林墨说:“基建的事,我会马上着手准备,在上面有确切消息之前我会将图纸画好,等设备的消息落实后马上提交上去。”

“技术准备方面,我会让香江那边继续收集资料传回来,周总工那边已经在选人,赵副厂长那边我也让他选一些学过相关专业的人。”

“设计方面,陈敏她们几个,我让她们开始琢磨新材料在现有系列中怎么用。以及后续系列的设计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陈师傅,外面的事,得靠您。”

陈枋安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我明白。雷振江那边,安保不会松懈的。上面的事,我会积极争取政治主动权在我们这里。”

接着他笑了笑,那声音里有自豪也有无奈:“我现在在上面的眼里的价值也就在这里,不然我也不会掉上去了还经常往这边跑。”

聂怀仁接话:“行政这边,我来对接。材料、土地、资金,一层层报上去,得走流程。林墨你把报告给我一份,我找人誊清,正式上报。”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手写的可行性报告,递给聂怀仁:“这是底稿,你看着办。”

聂怀仁接过去,翻了翻,啧了一声:“你这字,比打字机打的还整齐。”

陈枋安站起身:“行了,都忙起来吧。林墨,你早点回去,明天开始有得忙。”

林墨点点头,也站起来,走出门口。

聂怀仁已经趴在桌上,就着台灯看那份报告,眉头微皱。陈枋安也跟着林墨往外走。

几天后的早上,林墨到厂里时,天刚蒙蒙亮。

他先去了一趟二期工地。马师傅已经在了,正蹲在刚浇完的基础旁边,拿小锤敲敲打打。小孙带着几个人在绑钢筋,动作比几个月前利落多了。

“马师傅。”林墨走过去。

马师傅抬起头,见是他,站起身:“林厂长,你这是又有事情要交代?”

林墨摆了摆手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基础桩:“交给你做了就按照你的来就行,我是想来提醒你,我们建筑队要再扩大一点,你这两天把用人的需求清单给赵副厂长列一个大纲让他去找人。”

“还要扩大?。”马师傅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林墨,林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我们这边的工程要加速吗?现在施工基本都在计划内,不会影响进度的。”

林墨点点头没有再多解释,而是继续说道:“再扩大五到七个人这样,还有如果需要施工设备的需求你也一并列给他,我的要求是在明年开春之前这边是二期要完工。”

马师傅开口:“好嘞,我等会就去列清单,保证不耽误您的事儿,顺便跟您打听一下干完二期我们有其他安排吗?”。

“做好准备二期完了之后,可能还有三期。有的是工程给你做,至少三分厂那边的预制件还要有人指导公社搭建大棚,”

马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开玩笑道:“林厂长,您这是把我们退休前的时间都填满啊?”

林墨也笑了:“那是。以后厂区可能还要扩,新车间、新仓库、新宿舍。你们建筑队,有的忙。”

马师傅吸了口烟,眯眼望着远处:“行。有活干就行。”

从工地出来,林墨去了技术科。

周明轩已经到了,正带着几个年轻人拆一台仿制设备。这次算是教学,也算是研究,他们正在找设备经常出现磨损的零件的问题。

“周总。”林墨走进去。

周明轩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林厂长,来了?”

林墨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拆开的零件:“上次说要准备的事儿,怎么样了?”

周明轩放下扳手,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作台边,拿起几份资料:“这是我通过我的渠道弄来的资料,你看看方向对不对。人员我也挑了一些。都是这几年表现好的,有基础,肯学的。再有其他技术上的要求就得出外面找了,现在的高中和中专生比前几年要好找一些。”

他把资料递给林墨。林墨接过来,资料他没有细看,这种最前沿的设备他不可能找到太对口的资料,只能指望香江那边的渠道。人员方面名字后面注着年龄、学历、进厂时间、技术特长。

“徐海平、沈默、刘志军......”林墨念了几个名字,点点头,“行。这些人,以后重点培养他们往我们要去的方向。资料我那儿有,回头拿过来,让他们先看。”

周明轩说:“光看资料不行。这东西,咱们谁都没见过,得有人懂。”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有机会的。先把基础打牢。我看看进口设备的时候能不能申请派人出去学一段时间”

从技术科出来,林墨去了设计室。

设计室在厂部一楼,两间屋子打通,摆着几张绘图桌。陈敏带着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张图纸讨论什么。见林墨进来,几个人抬起头。

“林厂长。”有人叫了一声。

林墨点点头,走过去。图纸上画的是个沙发,款式新颖,线条简洁,跟现在市面上那些笨重的家具不太一样。

陈敏指着图纸说:“我们在琢磨你上次跟我说的新材料来了之后,沙发能做成什么样。这个款式,用的就是你说的那种——板材做框架,海绵做填充,面料可以换。”

林墨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靠背的倾斜角度,再大两度。坐深,再浅五公分。咱们亚洲人的体型,跟欧洲人不一样。”

陈敏点点头,拿铅笔在图纸上做了记号。

林墨站直身,看着那几个技术人员:“你们接着弄。不用着急,慢慢琢磨。等设备到了,有的是机会用。”

从设计室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发烫。

林墨往厂部走,半路碰见赵启明。赵启明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满头大汗。

“林墨!”他跳下车,抹了把汗,“正要找你。”

林墨站住:“怎么了?”

赵启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招人的事。你前两天让人送过来的人员要求比以前高不少,咱们工厂子弟都安排差不多了,我跑了几个街道去看了情况,街道那边催了好几回,说返乡青年越来越多,让我们赶紧定名额。”

林墨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每页都是一份简单的登记表,贴着照片,写着姓名、年龄、学历、下乡年限、家庭情况。

“这十二个,是我觉得可以的。”赵启明在旁边说,“都是初中或者高中毕业,甚至还有一个中专没读完的,下乡三年以上,表现好,家里没问题。按你的要求,有文化,有手艺底子最好,实在不行也得肯学。”

林墨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你再跑几个街道,多挑些。咱们要的人多,宁缺毋滥。”

赵启明苦着脸:“林厂长,您说得轻巧。我这两天,腿都快跑断了。那些街道主任,见着我就跟见着亲爹似的,拉着不让走,非要我多看几个。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们挑人严,不是谁都能要。他们还是往我手里塞名单。”

林墨笑了:“那是你受欢迎。接着跑,辛苦几天。”

赵启明叹了口气,把登记表收起来,跨上自行车:“行,我接着跑。你忙着。”

他蹬起车,歪歪扭扭骑远了。

下午,林墨提前了一会儿下班。

他骑车去了红星公社托儿所。托儿所在公社边上,一排平房,围着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杨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玩积木。

林墨推门进去,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迎上来:“同志,您找谁?”

“我找你们所长。”林墨说。

所长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盘,说话和气。她听林墨说明来意,笑了:

“林厂长,您放心。您提到的几个孩子这两天都送过来了。我这里已经安排好了,三个孩子一块儿跟林旸林玥一个班,他们比较熟也能玩到一块,就是何师傅的那个小一点,我们会注意的。”

林墨点点头:“费用该多少就多少,按月交。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说。”不管是易中海,傻柱还是自己的弟弟都不差这点。

刘所长摆摆手:“林厂长,您太客气了。厂里支援我们已经够多了,几个孩子的事,应该的。”

林墨说:“一码归一码。孩子的事,不能含糊。”

从托儿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林墨骑车往回走,在工人社区门口的凉亭里,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默。

他蹲在石凳旁,面前摆着个破旧的帆布包,手里拿着本书,正低头看得入神。旁边经过的人,他全不理会。

林墨下了车,推着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看的是本手写的笔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图表。

“沈默。”林墨叫了一声。

沈默抬起头,愣了一秒,连忙站起来:“林厂长!”

林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看什么呢?”

沈默把笔记递过来:“是我自己整理的。周总工说,以后要学新的设备和工艺,我就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一遍。这是笔记。”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摘录,有心得,有疑问,有猜想。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林墨看着他,忽然想起林巧的事。他顿了顿,问:“你最近,没去我们家?”

沈默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我......这段时间在准备技术上的事,没顾上。”

林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跨上自行车走了。

回到干部院时,天已经黑了。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学写字。林墨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

林玥抬起头:“爸爸,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新儿歌,我唱给你听?”

林墨笑了:“唱吧。”

林玥放下铅笔,清清嗓子,开始唱。声音稚嫩,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林旸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她瞪了一眼,连忙忍住。

唱完,林玥眼巴巴看着林墨:“好听吗?”

林墨摸摸她的头:“好听。”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忽然说:“今天我去托儿所了。傻柱家闺女、林霆、易建国,三个孩子一块儿送,所长已经安排好了。”

陈敏点点头:“那挺好。柱子知道肯定高兴。”

林墨又说:“沈默的事,我今天碰见他了。”

陈敏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林墨放下筷子,想了想:“他在准备技术上的事,挺用功的。但巧儿那边,我这两天在试试。”

陈敏轻笑了一声,说:“巧儿那丫头,我搬过来后他有事也不跟我说了。上周回去,我看她还挺开心的。”

林墨没接话。两个孩子埋头吃饭,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吃完饭,林墨帮陈敏收拾碗筷。两个孩子趴回桌边,写字。

陈敏忽然说:“你打算怎么试?”

林墨擦着碗,想了想:“我想试一试他在事业和感情上的选择。沈默这个人,踏实,有上进心。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强求。巧儿那边,让她自己想清楚。”

陈敏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墨到厂里时,聂怀仁已经在办公室了。

“林墨,过来。”聂怀仁招手。

墨走进去。聂怀仁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昨晚我让人誊清的,你看看,有没有出入。”

林墨接过来,是那份可行性报告的誊清稿。字迹工整,格式规范,比他手写的版本正式多了。

他一页页看过去,点点头:“没问题。”

聂怀仁把文件收回去,放进公文包里:“我今天就去部里,把正式报告递上去。另外,你说的那个推荐工农兵大学的事,我这边已经跟那边对接好了,两个入学推荐名额给我们,可以让人把通知发出去了。”

林墨看着他。

聂怀仁点了支烟:“现在厂里年轻人多,有几个确实不错。让他们知道有这条路,也是个激励。至于最后谁去,你看着办吧。”

林墨说:“分配方面的事,你跟上面确认了?”

聂怀仁点点头:“确认了。他们要去三线,学机械。条件是毕业得回三线,扎根建设。我跟部里说了,这人我们出,以后就算支援三线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放风出去,报名的不会少。”

聂怀仁笑了:“那正好,看看谁是真想学本事,谁是冲着名额去的。”

当天下午,厂里就开始传了。

消息是赵启明放出去的。他跑街道挑人时,顺便跟各车间主任说了。车间主任们回去,又跟工人们说了。

“听说了吗?厂里有推荐上大学的名额!”

“真的假的?”

“真的!赵主任亲口说的。不过得去三线,学机械。毕业得留在那边,扎根建设。”

“那不就是去三线工作吗?”

“不一样。先去上学,学完再工作。正经大学生。”

消息传得很快。下班时,厂门口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林墨推着自行车出来,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我反正条件不够,不去想。”

“我倒是想,可家里老娘没人照顾,走不开。”

“听说名额只有两个,不知道谁能去。”

林墨没停,骑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墨到厂里时,聂怀仁的办公桌上已经放着一份名单。

“看看吧。”聂怀仁把名单推过来,“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报名的。”

林墨接过来看。名单上写着名字、年龄、学历、进厂时间、所在车间。一共七个,排在第一个的是个老工人子弟,第二个是——

沈默。

林墨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聂怀仁在旁边说:“这个沈默,就是技术科那个吧?我看你和周明轩挺看重他的。”

林墨点点头,把名单放下:“是他。”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问题?”

林墨摇摇头:“没问题。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

从聂怀仁办公室出来,林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方块。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一下一下,像这工厂的心跳。

他转身下楼,推出自行车,往四合院的方向骑。

路上,他想了很多。

沈默报名了。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去三线,上学,然后留在那里工作。不是一年两年,是长久的。林巧怎么办?

他想起昨晚陈敏说的话:巧儿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挺美。

车子拐进胡同口,在四合院门口停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院东厢房的门开着,程秀英正在灶间忙活。林巧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哥?”她抬起头,看见林墨,有些意外,“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林墨把车子靠墙停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林巧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划着乱七八糟的道道。她低着头,不说话。

“沈默报名去工农兵大学了。”林墨说。

林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

“他次是要去三线的。上学,然后留在那边工作。”

林巧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去,是他的事。你想不想等,或者是要不要跟他去,是你的事。没人能替你做主。”

林巧手里的木棍停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墨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进屋里。

程秀英正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了?”

林墨摇摇头:“没事。让她自己想想。”

从四合院出来,林墨骑车回了干部院。

晚上,陈敏收拾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回去了?”她问。

林墨点点头。

“跟巧儿说了?”

林墨又点点头。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怎么想的?”

林墨望着窗外。夜色深沉,工人社区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

“不知道。”他说,“让她自己想吧。”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