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局势稳定后,时间很快来到了一年半以后,1971年的夏天来得早。
林墨推着自行车进厂时,门岗的民兵已经换过一班,年轻的脸被晨光照得发亮。
“林厂长早。”
“早。”
他穿过厂区主干道,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白杨是去年春天栽的,如今已经蹿到一人多高,叶片在晨风里翻动着,露出灰白的背面。
一分厂的扩建厂房横亘在原本的空地上,红砖墙还带着新烧的色泽,窗户玻璃反射着初升的太阳。两座新车间并排而立,比原来的厂房高出一截,屋顶的气窗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早班工人启动设备的声响。
林墨在车间门口停下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座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砖石,变成混凝土,变成此刻矗立在眼前的实体——这种感觉,做了多少次都不会麻木。
“林厂长。”
周明轩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表。他比一年半前瘦了些,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眼睛还是亮的。
“早,周总。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林吧。”林墨接过报表,翻了翻,“一号线的这半年的数据?”
“昨晚我们技术科的小姑娘刚刚整理完成的的。”周明轩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排新厂房,“各项数据比进口生产线都低了一点,生产效率只有六到七成,生产线的速度再往上提故障率就成倍提高,现在我们的设备故障率已经是老生产线的三倍还多。”
林墨点点头,把报表递还给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自己做的东西,没有人家的基础,不管是零件的精度还是用料都没办法跟人比,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辛苦你和老徐他们了。”
“辛苦什么。”周明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搁在几年前,谁能想到咱们自己能攒出这样的生产线?没进口设备,没外援图纸,就靠那些老教授、老工程师——手绘的图纸,手磨的零件,硬是拼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徐昨天还说,他在原单位干了一辈子,加起来也没这一年半画的图多。”
林墨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排新厂房。
晨光渐渐爬满红砖墙,将“抓革命,促生产”的白色大字照得格外分明。
七点整,厂区广播响了。
不是样板戏,是播音员的声音——这是林墨定下的规矩,每天早上七点,五分钟的厂内广播,通报前一天的生产情况,布置当天的重点任务。
“……一分厂二、三号线昨日试运行正常,产能超过预期5%,但是故障率提高了,今天技术员要注意以下几点......。二分厂二号线生产.......。三分厂预制件......,塑料车间薄膜产量再创新高……”
播音员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遍厂区每个角落。工人们从食堂、从宿舍、从厂区各个方向涌向各自的车间,脚步声汇成一片,与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林墨推着自行车往厂部走,半路遇见了赵启明。
“林厂长,正好碰见你。后勤那边上周新到的那批劳保手套,早就人给各车间送点样品过去,让他们看看质量行不行,一直没见人反馈信息。”
林墨不好意思地回应:“他们跟我说了质量比上批强。耐磨性试过了,至少多扛半个月。价格怎么样?我们的需求数量一直在涨,他们每次过年还得过来求我们。”
赵启明哈哈笑了:“以咱们厂跟公社的关系,他们想要弄点计划外的物资可不是就得求我们。手套价钱也比上批便宜一分钱一双。我让供销科先订两千双,够用一阵子的。”
林墨点点头:“食堂那边的夏菜供应呢?”
“昨天跟红星公社对接过了,这周开始,每天多送五十斤西红柿,一百斤黄瓜。价钱按协议价走,不用现金,月底用薄膜和预制件冲抵。””
林墨接着问:“你办事我放心。对了,新招的那批学徒工,体检和政审都走完了?”
赵启明一脸轻松:“放心吧,都走完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咱们厂的那些老工人的子弟,家里长辈都在咱们厂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管是老工人还是新工人都很感激你和搞技术的那帮人,要不是你们攒出了新的生产线,厂扩建后能够提供足够岗位来接收,他们下乡满期后申请回城还没那么容易,昨天下午最后一批政审材料从街道转过来,我都过了一遍,没问题。下周一正式报到,分配方案我跟各车间主任碰过了,按他们的意见定的。”
广播声停了。
厂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轰鸣和知了的聒噪。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烟雾,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上升。
赵启明看了看表:“得,我得赶紧去忙看看新员工入职的情况了了。九点后勤那边还有个会,回头聊。”
他蹬上车,帆布袋在车后座上晃晃悠悠,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分厂的岔路上。
林墨继续往厂部走。
经过技术部的塑料研究的实验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争论声。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一听就是徐海平。
林墨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进去。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徐海平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刚剪下来的薄膜样品,正跟沈默说着什么。沈默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这段的厚度比上批次薄了零点零二毫米,你们看这个透光度的差别……”徐海平的声音飘出来。
林墨笑了笑,转身离开。
厂部办公楼还是那栋楼,林墨只是让建筑队做了一个翻新,但是跟新扩建的车间比起来,还是有点出入的。林墨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上楼。
二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聂怀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招了招手:
“林墨,来得正好。进来看看这个。”
林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聂怀仁把地图转过来,手指点在上面某处:
“津门郊区的三个公社,上个月派人来谈合作,想要咱们的大棚预制件和薄膜。我跑了一趟,看了他们的木材和地,土质不错,水源也有,就是没种过树,也没弄过大棚,缺技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我答应他们了。这个月先给一批料,让他们试着建十个棚,工程队那边老马派人指导他们搭建。技术指导方面,我让红星公社那边出两个在干校那帮老家伙学过的社员,跟着料一块儿过去,手把手教。等秋天这茬菜出来,要是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大。”
林墨看着地图,那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除了津门,还有保定、唐山、张家口……都是这一年多聂怀仁跑过的地方。
“原料跟得上吗?”林墨问。
“能。”聂怀仁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烟,“三分厂那边,韩海峰把生产线又优化了一遍,现在日产量比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一番。塑料车间更不用说,徐海平他们那帮人,把配方摸得透透的,废品率压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吐了口烟,脸上露出点笑意:“前几天部里开会,有人问我,你们厂这工农协作,怎么越搞越大?我说,不是我聂怀仁有多大本事,是下面那帮人肯干,能干。”
林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色道:“对了,跟你说个事。陈书记——现在是陈主任了——昨天打电话来,问厂里情况。我说都好,生产上去了,工人心气也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替我问候同志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他那意思,机关里也不轻松。他那身份……你知道的,盯着的人多。”
林墨点点头。陈枋安调上去之后本来想让林墨上去做那个代书记,但是林墨拒绝了。他只是接了聂怀仁的班做了厂长,而聂怀仁则上去做了书记。
聂怀仁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是那种多年共事才有的信任:
“你忙你的去吧。有事我让人叫你。”
林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聂怀仁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上午九点,一分厂新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两条新的生产线并排而立,传送带匀速运转,将半成品的家具部件送到一个个工位前。工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势利落,动作重复,却不见丝毫懈怠。
林墨走进车间时,赵山河正蹲在一台砂光机旁边,用手掌抚摸着刚加工完的一块面板。他站起身,看见林墨,把手里的面板递过来:
“墨子,你摸摸这个。”
林墨接过,手掌贴上去。面板表面光滑得像绸缎,手指滑过,没有一丝毛刺。
“这批料比上批好。”赵山河说,“红星公社那边新伐的,放了一年多,干透了。木纹也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林墨把面板还给他,点点头:“三分厂的料场,现在存货够用多久?”
“满打满算,两个半月。”赵山河说,“韩师傅那边天天催,说砍伐计划得提前。但木料这东西,不是想砍就能砍的,得按公社的指标来。”
正说着,车间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工人围在一台机器旁边,有人在喊什么。他快步走过去,赵山河跟在后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墨看见,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捂着右手,脸色发白。他旁边,一台圆锯还在空转,嗡鸣声刺耳。
“怎么了?”林墨蹲下去。
“林厂长……”年轻工人抬起头,声音发颤,“我……我没注意,手指……”
他把手摊开。食指上包着一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手指还在,只是指尖被削掉一小块皮肉。
林墨松了口气。他转头对赵山河说:“老赵,叫人送他去医务室。包一下,打破伤风针。”
赵山河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工人把受伤的小伙子扶起来,架着往外走。人群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
林墨站起身,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圆锯。他走过去,按下停机键,锯片慢慢减速,最终静止。
车间主任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林厂长,这事……”
“安全规程背过吗?”林墨打断他。
“背过。每批新工人都培训三天,考试合格才上岗。”
“那他怎么出的事?”
车间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墨看着那台静止的圆锯,沉默了几秒,说:“中午休息时间,把这条线的工人召集起来,现场开个安全会。你主讲,我旁听。”
“是。”
林墨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伤的那个,让他养好了再上岗。这几天工资照发,算工伤。”
中午十二点,食堂。
打饭的队伍排出去十几米。馒头、白菜炖粉条、豆腐汤,每个人端着搪瓷缸子,找个位置坐下,埋头吃饭。
林墨和聂怀仁端着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本来他们是可以有专门的小灶的,但是现在包间还在装修所以暂时在外面吃。
“听说今早有工人伤了?”聂怀仁咬了口馒头。
“轻伤。指尖削掉一点皮,没伤到骨头。”林墨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白菜,“新工人,操作不规范。我让车间主任下午开安全会。”
聂怀仁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默默吃着饭。周围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偶尔的笑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端着饭走过来,在林墨旁边站住,有点拘谨:“林厂长,聂书记。”
林墨抬头,认出是今年新招的学徒之一,姓孙,在二分厂流水线上。他点点头:“坐。”
小孙在他旁边坐下,端着饭缸子,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憋出一句话:
“林厂长,我……我想问个事。”
“说。”
“咱们厂那个住宅区,二期真的会盖吗?”小孙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听说,规划图都画好了,增加五栋楼。我爸妈问了好几回,说要是真的,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钱给我在四九城安家。”
林墨放下筷子,看着他。
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里有种急切的光。
“会盖。”林墨说,“图纸快画完了,今年动工。”
小孙眼睛一亮:“那……那能轮到我们吗?我是学徒,刚进厂半年……”
“论工龄,论贡献。”林墨说,“等房子盖好了,厂里会出分房方案,公开讨论,集体表决,跟上次一期的时候差不多。你放心,只要好好干,不会亏待。”
小孙用力点头,把饭缸子往嘴边送,大口扒饭,嘴角弯着压不下去。
聂怀仁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厂部小会议室。
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纸,是林墨画的住宅区二期规划图。长桌旁坐着几个人:聂怀仁、赵启明、周明轩、雷振江。
“排水管网这部分。”林墨站在图纸前面,手里拿着根铅笔,“我计划从这个方向跟战备时候挖的那条综合通道,生活污水和生产污水合流?本来我们的生产污水就不多。”
周明轩凑近看了看图纸:“你是说,利用建一期时候你特意留的那条备用通道?”
“对。”林墨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通道的深度、坡度都合适,内部空间足够再敷设一条主排污管。只要在接口处做几个检查井,就能把新建的整个住宅区的污水接进去,直接排到厂区原有的处理池。”
周明轩盯着图纸,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顺着那条虚线画的通道走向,一直延伸到住宅区的边界。
“技术上行得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佩服,“这样能省一大笔开挖费用。而且通道已经用了一两年,沉降早就稳定了,不会有后期断裂的风险。还是你考虑得远,当时就留好通道。”
赵启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省下的钱,够不够多盖半栋楼?”
林墨笑了笑:“不止。至少多盖一栋。”
聂怀仁表态:“那就这么干!老周,你负责技术对接;老赵,你算清楚账;雷振江,施工期间的安保方案你提前做。林墨,你来总协调。”
“好。”
下午四点,三分厂预制件堆场。
夕阳西斜,将堆积如山的木构件镀上一层暖色。叉车在货堆之间穿行,发出沉闷的轰鸣。工人们正往卡车上装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韩海峰蹲在堆场边缘的一根木料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喝水。看见林墨走过来,他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嘴。
“林厂长,来看看这批料。”他领着林墨走到一堆新到的木材前,“津门那边送来的,说是他们自己林场种的速生杨。您瞧瞧这材质。”
林墨蹲下身,拿起一块木料,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
“比咱们本地的轻。”他说,“硬度呢?”
“试过了,做预制件够用。”韩海峰说,“就是干燥度差点,得多放一阵子。我让他们先堆在这儿,通风好的地方,晾它两个月再用。”
林墨点点头,站起身,望着堆场尽头那排新搭的塑料大棚。棚里堆满了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预制构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产量还能往上提吗?”他问。
“能。”韩海峰说,“但得加人。现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再往上加,工人们撑不住。”
林墨想了想:“新学徒下周报到,给你分一些,你好好带。二分厂那边今天就出了一个小事故,你们要把安全这根弦给我绷起来。”
韩海峰咧嘴笑了:“放心吧。林厂长我们这里按照您要求专门安排了兼职安全员巡查。”
傍晚六点,塑料车间。
机器还在运转,但白班的工人已经陆续下班。徐海平没有走,他蹲在一台挤出机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写着什么。
林墨走进去,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嗡鸣声。徐海平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身:
“林厂长。”
“还不下班?”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就走。”徐海平把本子合上,“刚才又调了一下温度曲线,看看明天早班的数据,要是效果好,以后就按这个走。”
林墨看了看那台挤出机。它还在运转,透明的薄膜从模口缓缓流出,经过冷却辊,卷成一卷。
“损耗率压到多少了?”
“上个月平均百分之二点七。”徐海平说,“这个月争取破二点五。”
林墨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车间中央,听着机器的嗡鸣,看着那卷薄膜越卷越厚。
徐海平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台机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厂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我那个导师,您见过的,在干校的那个。”徐海平的声音有点低,“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抽空去看看他,不知道能不能……”
林墨转头看他。
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紧张。
“去吧。”林墨说,“后天不是周日吗?厂里调休。你早上去,下午回。需要什么,去总务科领点东西带上。”
徐海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谢谢林厂长。”
林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出车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海平还站在那台挤出机旁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晚上七点半,厂部办公室。
林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住宅区的排水管网图。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画出最后一段管道的走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画出一个个昏黄的圆圈。远处传来机器声,隐隐约约,像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呼吸。
门被敲响。
“进来。”
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他走到林墨桌前,给他杯子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还不回去?”
“马上。”林墨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也没走?”
聂怀仁没回答,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他看着桌上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林墨,你说,咱们这厂子,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墨看着他。
聂怀仁的脸上,有疲惫,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会越来越大。”林墨说,“人会越来越多,房子会越来越多,生产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然后呢?”
“然后……”林墨顿了顿,“然后会有更多像小孙那样的年轻人,能在城里安家。会有更多孩子,能上咱们自己的幼儿园、小学。会有更多老人,能在咱们自己盖的楼里养老。”
聂怀仁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厂区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陈书记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聂怀仁忽然说,“他说,他在机关里,天天开会、写材料、应付人,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在厂里跟咱们一块儿干活来得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跟他说,你那个位置,得有人坐。咱们这个厂子,得有人在外面撑着,才能好好发展。”
林墨没接话。陈枋安这次能上去是因为工厂的扩建和稳定的创汇能力进入了领袖家里那位的视线,从而被硬提上去的,一个工人出身,虽然也经历了不少风雨,头脑也灵活。但是不一定能够应付得来上面的盘根错节,更何况还被打上了标签。现在是挺风光的,但是以后......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过了一会儿,聂怀仁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行了,不耽误你了。早点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他拎着暖水瓶,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