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院长办公室出来后,林墨去攻坚组办公室,做最后的交接。图纸、计算手稿、各厂的反馈意见、以及他整理出的那套“新工艺应用要点与风险控制说明”,都要移交给陆文远和吴大川。
然而,当他推开那间熟悉办公室的门时,里面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陆文远和吴大川都在,两人站在绘图桌旁,脸色都不太好看。而站在他们对面,正翻看着桌上一摞图纸的,除了李茂才和王副组长,还有一位林墨不算陌生的人——孙副院长。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偶尔抬起,点点某处,低声询问旁边的李茂才。
听到开门声,屋里几人都转过头来。
“林工!”陆文远眼睛一亮,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瞥了孙副院长那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忿。
吴大川则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叫了声“小林”,但眉头微微皱着。
林墨走进来,平静地招呼:“孙院长,李组长,王工。” 然后看向陆文远和吴大川,“文远,吴工,我来做最后交接。”
孙副院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合上手中的图纸,语气平淡地开口:“林墨同志要回去了?也好,厂里的生产任务要紧。这两个月,辛苦了。”
“分内之事。”林墨答道,走到绘图桌旁,开始整理自己需要移交的那部分核心资料。
李茂才却往前踱了一步,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摞林墨刚刚整理好的“工艺应用要点”,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质疑:“林墨同志,你这些‘要点’和‘说明’,我们刚才大致看了一下。里面对于一些关键数据的推导依据,引用的是‘部分工程经验参数’和‘力学模型’。这些经验和模型的原始出处、适用范围,是不是应该标注得更明确一些?”这明显是要林墨写原始出处。
他的问题听起来依旧是在技术层面,但语气里的挑剔和隐隐的责难意味,在场的都听得出来。
王副组长在一旁帮腔,语气倒是“语重心长”:“是啊,林工。咱们搞工程设计的,最讲究的就是严谨、可追溯。尤其是这种涉及重大安全的战备工程,每一个数据、每一项工艺,都得经得起反复推敲和事后查验。数据来源不明怎么可以?”
这话就说得更重了,隐隐有指责林墨藏私、工作不够严谨全面的意思。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要林墨写明他引用的文献来源。
林墨沉稳地回应到:“李组长,王工!这套资料是在缺乏时间和系统实验条件下,根据大量实际案例分析、现有理论推演,并结合赵德柱老师傅那些行之有效的实践经验,提炼出来的!目的是给一线施工提供一个在特定条件下的、可行的方向和风险提示!”林墨不接他们的茬。
陆文远听了他的话拿起旁边一本写满数据和草图的工作记录本,:“林工所有的思路推导、参数选取依据、每一次现场调整的考虑,大部分都记录在这里面!有些是即时的手稿,有些是和我、吴工讨论后的纪要。都在这里了你们要看吗?”
吴大川也沉声开口:“孙院长,李组长。我跟市政管线打了几十年交道,小林这套思路里关于排水和管线预埋的部分,我是从头跟到尾的。每一个坡度的确定,每一个接口的处理,他都反复计算、推敲,也跟我这个老家伙商量过多次。有些做法看起来‘土’,但背后的力学原理和长期耐久性考虑,一点都不‘土’。这些‘要点’,是把复杂的原理简化成工人能看懂、能操作的要领,这是本事,不是缺陷。”
老吴在设计院资历老,人缘好,他这话一出,李茂才和王副组长的脸色都有些变化。
孙副院长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在陆文远手中的记录本和林墨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之前会议上站在孙副院长一边的、结构研究室的一位姓周的老工程师走了进来,似乎是来找孙副院长的。看到屋里这阵势,他愣了一下。
周工也是院里技术权威之一,平时和李茂才关系尚可,但为人相对方正。他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几人,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资料和陆文远手里的记录本,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份“工艺应用要点”翻了翻,又看了看陆文远摊开的记录本上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演算和草图,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唔……”周工沉吟了一下,看向孙副院长和李茂才,“茂才啊,老王,技术上有争论是好事。不过我看小林同志这份东西,思路框架是清晰的,风险提示也明确。”
“有些细节确实现阶段无法完全量化,这跟任务紧迫、条件有限有关。但他能把思路和方法论系统地整理出来,还有这么详细的过程记录佐证,已经很难得了。后续其他单位参考时,自然需要根据自身条件再做深化和验证,这本就是工程设计工作的常态嘛。”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但立场清晰:“咱们院里的工作,还是要以鼓励创新、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小林同志这两个月的成绩,指挥部和建工部都是肯定的。交接工作,我看就以现有这些资料为基础,后续由文远和大川他们继续深化完善,也符合郑总工的安排。”
周工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李茂才,但明确支持了林墨工作的价值,也指出了在特殊条件下工作的客观限制,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孙副院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知道周工在院里技术干部中声望很高,他的表态很有分量。而且,郑国涛总工显然是支持林墨的,陈院长刚才的态度也摆在那里。再纠缠下去,于己无益。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终于开口,却是对着林墨:“周工说得在理。林墨同志的工作成果有目共睹,过程记录也很详实。后续深化完善,本就是设计院该做的事情。茂才,老王,你们也是出于严谨负责的态度,可以理解。交接就按现有的办吧,文远,大川,你们接手后多用心。”
“不过林副厂长,既然你们王处长要你尽快回去,回去就要好好工作,做好你们家具厂的生产比什么都重要,就不要想着来回跑了,我想哪怕文远和大川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茂才和老王在我们这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来也能搞定。”这明显是提醒林墨要走赶紧走别老想着跨领域插手。
李茂才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孙副院长的眼神,终于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王副组长更是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林墨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等孙副院长说完,才平静地开口:“感谢孙院长、周工的理解。李组长、王工提出的问题也很重要,确实有一些细节需要在后续工作中不断完善。所有相关资料,包括工作记录本,我都会移交给文远和吴工。以后有什么难题就靠李工和王组长了......”
他动作利落地将图纸、报告、记录本分门别类放好,语气诚恳地对陆文远和吴大川说:“文远,吴工,后续就辛苦你们了。有什么难题记得要找茂才和王组长,相信他们肯定能解决问题的,欢迎你们来我们家具厂参观。”
陆文远重重点头:“林工您放心!”
林墨又向孙副院长、周工、以及依旧面色不虞的李茂才和王副组长点了点头,然后拎起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停下。后排车窗摇下,露出李部长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墨同志,回厂里?顺路,上车吧。”声音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林墨略一迟疑,便点头道谢,拉开车门上了后座。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司机目不斜视,车辆平稳地驶入街道。
车子开出一段,街边的景物在窗外缓缓后退。李部长没有看林墨,目光落在前方,仿佛随口问道:“听说,你们厂和公社那个‘工农协作’搞大棚、搞联合种植的点子,最早是你提出来的?”
林墨心念微动,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地回答:“报告部长,当时只是根据厂里木材原料供应不稳定、以及看到公社农闲劳动力有富余的实际情况,提了一个尝试性的建议。具体的协议和执行,主要是聂厂长和陈书记他们跑下来的。”
“不用谦虚。”李部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建议的方向,往往比执行的细节更关键。能想到把工厂的原料需求、农村的闲散劳力、甚至未来的蔬菜供应这几个看起来不相干的事情串起来,形成一个能转动的环,这不简单。”
“我听过汇报,对这个思路很感兴趣。所以,今天也算是个机会,想听听你本人,对咱们二轻部下属的这些集体企业、城市街道工业,乃至和农村的结合,有没有更进一步的看法?”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敏感。林墨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随意的聊天。他沉吟了几秒钟,整理着思绪,既要结合后世的见识,又必须完全用当下的语境和逻辑来表达。
“李部长,我个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他先给自己叠了一层buff,然后缓缓说道,“我觉得,二轻部主管的城市里的集体工业、街道工厂主要是在我们工业根基没有建立起来前,在设备以及工业配套不足的情况下只能用我们现在的人口优势来弥补,好处是‘船小好调头’,灵活,同时也是解决人口过剩的一个的手段,”
“问题是管理不规范,生产力相对大工业低,原料没保障、技术底子薄、品类单一等。不过已经比以前的家庭作坊式的生产好了许多。
“要发展,可能得走‘专业协作’的路子。比如,能不能由部里或者市里牵头,把生产同类产品、或者工序上下游的小厂、街道生产组,按区域或产品门类,稍微组织一下?不是合并,是形成松散的‘协作网’。”
“统一联系原料,交流技术难点,甚至互相调剂生产任务。同时可以主动去接触各地的供销社、百货公司,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再生产什么?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发生前几年的一段时间内猪肉卖不出去而号召去买爱国肉的事情”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部长的神色,见对方听得很专注,才继续道:“这就像……就像一根麻绳,单股易断,拧成一股绳,就有力量了。而且,城市居民的需求是实实在在的,缺什么,想要什么,这些信息如果能更及时地反馈到生产环节,我们就能少生产些积压的,多生产些对路的。”
这番关于“专业化协作”和“信息反馈”的论述,隐含着后世“产业集群”和“市场需求导向”的雏形,但用当时“社会主义协作”和“为人民服务”的话语包装起来,不能在往深了说,再往深了就是市场经济,一定帽子就要结实扣在头上了。
“不过这些小工厂最终还得被大工厂兼并或者取代,毕竟不管是从成本还是效率手工总是比不上机器的,我们或许可以在组成写作网的时候就考虑搭建大工厂的雏形,等我们的设备到位后就可以直接将一个协作网组建成一个工厂。”
李部长诧异地看着身边的这个青年,两个轻工部可能要合并,这个在内部已经隐隐有声音了,到时候也会想着组建大一点的工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只是通过表像就能想到进一步将小工厂组建成大工厂的想法。他点点头示意林墨继续往下说。
林墨看到他感兴趣,接着说道:“现在的工人都是用各种工具做完整个零件甚至是整个产品,这需要工人掌握一个工种的大部分技能。这就需要有级别的工人才能胜任工作,但是如果是像流水线上每个人只做其中一道工序,那么现在城市里的大部分进过扫盲班的人只要短时间的训练就可以成为线上的熟练工人,那么生产力就能快速释放。”
李部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农村呢?和农村的结合,除了你们搞的这种原料和劳力交换,还有没有更深的路子?”
林墨思考了一下,答道:“农村的情况更复杂。当前最主要的矛盾,我认为还是粮食,是温饱。农村集体经济的根基,首先得是地里能长出足够养活人的粮食。所以,推广更高效的化肥、适合的农药,在有条件的平原地区尝试适度规模的机械化种植,提高单产,把粮食这个‘基础’打牢,可能比急于发展社队工业更紧迫,也更根本。”
“当然,在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之后,可以根据不同地方的气候、水土特点,尝试引导种植一些经济作物,比如适合纺织的棉花、麻类,适合榨油的油料作物,甚至果树。这些作物产出后,可以就近由县社的加工厂进行初级加工,再供应给城里的轻工企业做原料。”
“这样,农村有了更多收入来源,城里工厂的原料供应也更稳定、更有特色。我们厂和公社搞大棚种菜,其实也算是在粮食之外,探索一种提高土地产出和农民收入的尝试,只是规模还小。”
他没有提“乡镇企业大发展”那种超前的概念,而是紧扣“以粮为纲”的前提,强调“经济作物”和“初级加工”,符合当前的政策框架,又指明了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
李部长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兴趣明显浓了些:“思路很清晰。那回到你们的老本行,家具行业,你怎么看?未来几年,甚至更长远,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问题,给了林墨更大的发挥空间,但也需要更巧妙的表达。他略作思索,开口道:“家具,首先是为人服务的,要满足居住和使用的需求。随着城市住房条件慢慢改善,人们对家具的需求,肯定会从‘有’向‘好’、向‘省地方’、向‘更舒适美观’发展。”
“材料上,完全依赖实木,资源压力会越来越大。未来,可能会更多采用人造板,比如胶合板、纤维板。这些板材可以利用边角料、速生木材甚至其他植物纤维制作,节约珍贵木材。工艺上,可能会发展更高效的连接方式,比如专用的连接件,减少对复杂榫卯的依赖,方便生产和组装。”
“还有,”他稍微放慢了语速,“家具不仅仅是木头。坐垫的填充物,可以用更柔软有弹性的材料,比如发泡塑料;面料可以用更耐磨、易清洗的化纤织物;甚至一些装饰件、拉手,也可以用新型塑料、轻金属来制作。这需要和我们轻工系统内部的其他行业,比如塑料、化纤、五金,有更紧密的协作。”
“长远看,家具行业应该和林业部门结合,有计划地培育速生、优质的专用木材林;和皮革等行业结合,开发新的面料和应用。它是一个综合性的产业,能带动上下游很多环节。”
这番描述,勾勒出了从实木到板材、从传统工艺到现代制造、从单一材料到多种材料结合、乃至产业联动的未来发展图景,虽然用的是“可能”、“或许”这样谨慎的词汇,但内在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李部长终于轻轻吐了口气,看向林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不局限于眼前一厂一地的生产,能看到行业的内在联系和发展方向;不拘泥于本行技术,能想到和农业、和其他工业部门的协作。思路开阔,逻辑严谨,难得的是还很务实,不空谈。”
他身体微微转向林墨,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林墨同志,今天这趟顺风车,没白搭。你的这些想法,很有价值。部里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懂生产、还能着眼全局的年轻干部。”
最后,他仿佛随口问道:“那么,对于四九城家具总厂本身,你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回去之后,准备先抓哪头?”
林墨知道,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贴近现实的考题。他回答得简洁而明确:“部长,厂里当前首要任务,是在保障战备构件生产的同时,稳住外贸订单的交付质量和工期,这是创汇的基本条件。”
“同时,塑料车间要尽快实现薄膜的稳定优质生产,满足工农协作的需求。三分厂的预制件生产线,战备任务完成后,可以考虑向民用建筑市场需要的木质构件拓展。总之,先求稳,再图进。把现有的盘子夯实,为下一步发展积蓄力量。”
“稳扎稳打,不错。”李部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算是比较明显的笑容:“那后续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
“后续我想参考首钢的模式,先通过和公社的合作,申请建一个家具厂工人的供销社。解决工人的吃饭问题,等过明年我们的厂效益再好一点,我想建我们工人宿舍解决工人住房的问题。我自己都还没分房呢。后面再有能力就是建一个我们的附属学校和医院,这个就是再后续的事情了。”
李部长哑然失笑,“想得倒是挺长远,怪不得能从一个防空洞就能联想到后续的排污和管线。现在我更期待你们厂的发展了。好了,你们厂快到了。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好的想法和困难,可以通过正常的组织渠道反映。部里,会关注你们厂的。”
车子在家具总厂门口附近的路边平稳停下。林墨道谢后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驶离,融入暮色渐浓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