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六八年,晚春。

四九城街头那些高音喇叭,慢慢调低了音量,内容也从论战口号,逐渐掺杂进一些关于“抓革命、促生产”、“加强纪律性”的社论和通知。

穿着绿军装、臂戴“执勤”袖章的军人身影,开始规律地出现在主要路口和重要单位门口。让那些一度沸反盈天的狂热,消停了不少。

工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又渐渐响起。虽然不同派别的年轻人之间,茬架、辩论仍时有发生,但那种动辄冲击厂房、瘫痪生产的混乱场面,已鲜少听闻。秩序相对于年前好了许多。

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的车间里,生产节奏已经稳定。“北地”系列在完成首批试订单后,根据广交会初步反馈的微调建议,工艺细节又做了一轮优化。流水线旁,工人们操作着修复如初或经过改良的设备,将来自红星公社等地的榆木、柞木板材,加工成线条硬朗、结构扎实的家具部件。

林墨正在办公室里想着什么。

“林厂长,”刘志军拿着本周的生产报表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北地-02’款书架,次品率又降了0.3个点。韩师傅从公社指导大棚施工回来了,说那边的施工基本完成了。”

林墨接过报表扫了一眼,点点头:“好。韩师傅回来,让他休息两天,也把在公社施工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整理一下。以后这类支援任务可能还会有。”

“明白。”刘志军应道,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厂长,我听说……一分厂那边,周总工又去部里跑设备配件了,还是没戏。聂厂长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林墨“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一分厂的困局,是整个总厂恢复元气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顽固的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摊开着红旗公社第二批木材的验收单,以及另外两个公社关于联合种植细节的问询函,这边的原料正在慢慢汇拢。

红旗公社的纯木结构大棚,在三月底终于全部完工。四个长十二米、宽六米的拱形棚体。柞木和榆木构成的骨架,经过防腐处理,呈现出深沉的赭褐色,加塑料薄膜覆盖其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朦胧的白光。

竣工那天,林墨和韩师傅都在。李书记领着公社干部和参与建设的社员,围着大棚里外转了好几圈,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棚内,新翻的泥土湿润,第一批耐寒的菜籽已经播下。

“林技术员,韩师傅,太感谢了!”李书记搓着手,言辞恳切,“这下好了,这里面种出的东西肯定能让我们换不少东西回来!等这批菜下来,我们挑最好的,给厂里送过去!”

林墨摆手:“李书记,菜是社员们辛勤劳动的成果,我们按照红星和轧钢厂的模式交换就行。还有我们厂里按协议收木材就行。”他话锋一转,“施工过程中,咱们公社和附近大队……有没有懂机械维修、特别是精密机床维修的老师傅,提过什么改进建议?这种大型木结构,稳定性要求高,任何细微的震动或变形累积都可能出问题。”

他问得自然,仿佛纯粹是技术上的探讨。李书记想了想:“提建议?好像……五大队那个喂牛的老张头,路过时看过几眼,嘀咕过一句‘拱脚榫卯的应力集中点要是再加个缓震垫片就更妥帖’。不过他是喂牛的,咱也没当回事。哦,还有公社农具修理站的郑师傅,来看过,说咱们用的手动葫芦吊装不够稳,可惜没有电动的……”

林墨默默记下。喂牛的老张头,应该就是上次记下的那位“张,铣床?”;农具修理站的郑师傅,倒是新信息。

这两个月,借着指导大棚建设和后续木材验收的机会,林墨又陆续去了红旗公社几次。每次,他都会以各种技术探讨、了解当地条件为由,与公社里那些身份特殊的“下放人员”有极其短暂、看似随意的接触。

不问来历,不谈时局,只聊手上具体的活计——木材处理土法、简单工具改良、甚至牲口棚的通风设计。只要不涉及“带走”或敏感言论,公社干部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家具厂的后续支持和可能带来的实惠是实实在在的。

时间在机器的运转、图纸的修改、公社间的奔波中,滑进了五月。

五月初的一天,一份加急电报被送到了厂革委会主任陈枋安的办公桌上。紧接着,聂怀仁、赵启明、林墨、周明轩等人被紧急召集到会议室。

陈枋安脸上泛着红光,手里捏着那份电报,不等众人坐稳,声音就洪亮地响起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广交会春交会刚传回来的初步统计,‘北地’系列订单额,已经超过去年全年总额!比前年最好的时候,还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难以置信的议论。

“多少?超过去年全年?”

“还比前年高十五个点?‘北地’这才推出去多久?”

聂怀仁最快冷静下来,接过电报仔细看,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迅速心算几个关键数据。周明轩长舒一口气,靠向椅背。林墨静静坐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具体数据还在最终核实,但大数基本定了!”陈枋安激动地在桌前踱步,“外贸部门的同志说,咱们‘北地’系列,设计新颖又不失东方韵味,最关键的是原料策略务实,给了客商稳定的预期!好几个老客户都追加了试订单,还介绍了新客户过来!这下,咱们厂打翻身仗,有底气了!”

他看向林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墨!你这‘北地’系列,立了大功!还有老聂,原料渠道拓展也是功不可没!咱们厂这盘棋,活过来了!”

这不仅仅是订单数字的增长,更是在动荡、停滞、内耗之后,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路走对了,厂子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

“不过,”陈枋安兴奋过后,语气沉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成绩是过去的,任务还在前头。订单来了,我们能不能按时、保质地交出去?原料能不能跟上?产能能不能提上来?”

他看向聂怀仁和林墨:“老聂,林墨,原料渠道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七个公社的采购协议,三个公社的联合种植,够不够撑起‘北地’系列扩大生产,再加上‘青山’系列可能恢复的部分订单?”

聂怀仁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汇报道:“七个公社的现材采购,目前已经落实了四成左右,陆续在进厂,品质基本符合要求,能支撑未来三到四个月的生产。联合种植的三个公社,树苗和技术资料都已经下发,地块也规划好了,但成材至少要三到五年。

短期看,原料仍有缺口,但路径已经探明,后续按部就班拓展更多公社,缺口可以慢慢补上。”

林墨补充道:“‘北地’系列的设计本身考虑了原料适应性,对木材规格的要求相对灵活,这给我们利用不同来源、不同规格的木材提供了空间。”

陈枋安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原料有路径,设计有优势,订单有保障,咱们二分厂这盘棋是下活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周明轩,“现在,最大的坎,还是一分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明轩身上。

周总工抬起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有些沙哑:“一分厂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关键设备,尤其是那几台进口的精密刨床、铣床、镂铣机,破坏得太严重了。不是缺个零件,是整个传动系统、控制系统都被砸烂、撬坏,有些连床身基础都变形了。”

他拿起面前一叠厚厚的设备损伤评估报告,抖了抖:“能修复的,我们已经尽力在修,但都是些辅助设备。真正核心的、决定高端产品精度和生产效率的那些,除非能重新进口原装配件,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和聂怀仁,语气沉重:“或者,能找到顶尖的机械工程师、再配上钳工大师傅,而且是精通这类进口精密机床结构原理的大师傅,由他牵头,结合我们现有的条件,进行系统性测绘、逆向仿制甚至重新设计替代部件。这不仅仅是换个零件,是近乎重建一台符合原机精度要求的‘新’机器。”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重新进口?在当前的国际形势和外汇管制下,这无异于天方夜谭。找顶尖人才?这样的人才,以前或许有,但如今在哪里?

“这样的人……咱们四九城,咱们能找到吗?”陈枋安眉头紧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周明轩苦笑摇头:“陈主任,这样的老师傅,以前或许在那些重点机械厂、军工单位,或是大学、研究所。但这几年……下放的下放,靠边的靠边,失散的失散。就算知道名字,人在哪里?能不能请来?愿不愿意、敢不敢接手这么棘手的活?都是问题。我们技术科私下打听过,没有确切消息。”

聂怀仁长叹一声:“一分厂的设备,是王书记时期花了大代价、用了不少外汇才引进的,是咱们厂生产高端外贸产品的根基。现在……”

问题,被摆在了桌面上。广交会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但药效过后,躯体深处最顽固的病灶依然在那里,隐隐作痛。

陈枋安在会议室里踱着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喜悦褪去后,是更深沉的焦虑。他看向林墨:“林墨,二分厂这边,产能还有没有提升空间?工艺上能不能再挖潜?”

林墨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短时间内,提升有限。‘北地’系列的工艺已经相对简化优化,人员培训也接近瓶颈。除非进行大规模的技术改造或增加生产线,但那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而且同样绕不开设备问题。”

“周总工,您刚才说,需要顶尖的机械工程师、钳工大师傅,精通进口精密机床,能牵头进行系统性修复甚至仿制。这样的人,我们厂里没有,四九城面上也难找。”

他话锋微转:“但有没有可能,这样的人还被某些线连着,虽然散落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但是还是可以顺着线索找一找的。”

周明:“林墨,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尝试找找看,只是哪怕找到了,怎么让他们来帮我们解决问题呢?这种人的去向本来就是敏感问题。如果是被赶下去的,人家会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如果是被保护而被下放的,别人为什么告诉我们呢......”

林墨迎着他们的目光:“我这两个月,因为公社大棚建设和木材采购的事,下去了几趟。在下面,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见到一些……手上工夫很不一般,谈吐间对精密机械颇有见解的老师傅。他们现在的身份,可能是喂牛的,可能是修农具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和猜测。具体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人,是谁,在哪里,能不能用,怎么用……都需要极其慎重地核实和评估。而且,这涉及到人员调动和政策问题,非常敏感。”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这只是林墨抛出来的一次试探。

半晌,陈枋安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看看聂怀仁,看看周明轩,最后目光落在林墨沉静的脸上。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新的决断,“周工,你把一分厂核心设备受损的详细清单和技术要求,尽快整理出来,越具体越好。林墨,你……继续关注你那边了解到的情况,但务必谨慎,不要冒进。”

他看向聂怀仁和赵启明:“老聂,老赵,咱们分头,通过各自的渠道,也再看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眼下广交会的订单是喜事。一分厂的复产,必须找到突破口,但步子一定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