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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四合院前院东厢房,敏靠着摞起的被褥坐着,她脸色比月子里红润了些,但眉眼间还带着产后的倦意——林旸和林玥,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外面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还有一股混合着米酒甜香与蛋花鲜气的味道。

陈敏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弯起。自打出院回家,林墨只要有空,便变着法子偷偷给她鼓捣吃食。有些是她从来没得吃过的。

前天是一碗黑红色的炖猪脚猪脚,里面浓浓的姜味和一股子酸甜味道,林墨说是“猪脚姜”,是南边月子里特供的美食;昨天又端来一锅鸡汤,里面的酒味明显比其他鸡汤要浓,撒着细碎的葱花,他叫它“米酒煮鸡”,说比普通鸡汤更鲜;今天这味道,又不知是什么。

“嫂子,哥又给你开小灶啦?”林巧端着个空碗从里间出来,笑嘻嘻地凑到炕边,探头看了看两个睡得正香的小侄儿侄女,压低声音,“这香味,把我都馋坏了。”

陈敏笑着轻拍她一下:“就你鼻子灵。你哥说这叫……酒酿蛋花汤,也是下奶的。待会儿好了,你也喝一碗。”

“我可不敢抢你的营养。”林巧摇头,眼睛里却闪着好奇,“哥这些方子都是从哪儿学的?我都没听过。傻柱哥那天来送东西,闻见哥炖的什么‘猪脚姜’,眼睛都直了,直说这搭配他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哥还会煮,味道也好!”

正说着,门帘一挑,林墨端着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热气腾腾,淡黄色的蛋花如云絮般漂浮在略微粘稠的汤液中,中间点缀着些圆滚滚、半透明的糯米小圆子,甜香扑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趁热喝。”林墨把碗放在炕桌上的棉垫上,又转身从外间拿来个小勺,“小心烫。酒酿我特意多煮了会儿,酒气散了,只剩甜味,不碍事。”

陈敏接过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蛋花滑嫩,小圆子软糯,汤水清甜中带着米酒特有的醇香,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好喝。”她抬眼,看向林墨。这段日子,他除了厂里那一摊子越来越棘手的事,心思几乎全扑在了她和孩子身上。

“哥,这酒酿蛋花汤,真是催奶的?”林巧忍不住问。

“老法子,酒酿活血,蛋花补营养,搭配好了,有点用。”林墨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关键是得坚持喝,营养跟上了,奶水自然足。”他顿了顿,“锅里还有,我给你也盛一碗?女孩子喝这个也好,暖身。”

林巧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壮实着呢。对了,雨水姐那份我给她送过去?”她指的是住在傻柱家耳房的何雨水,她比陈敏晚几天生产,现在也在月子里。林墨每次给陈敏做吃的,总不忘让林巧也送一份过去。

“嗯,盛好了在灶台边温着,你端过去吧。”林墨点头,“小心别烫着。”

林巧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出去了。

陈敏小口喝着汤,看着林墨去外间收拾灶台。这些新奇又管用的食补方子,他总说是“从书上看来的”、“听老师傅提过”,或是“自己琢磨的”。可她总觉得,丈夫心里藏着一个更广阔、更鲜活的世界,时不时就会流露出一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合理的“见识”。

下午,陈枋安带着妻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包红糖来了。

“刚出月子,可不敢见风,快坐着。”陈枋安的妻子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一进门就拉着陈敏的手,又弯腰仔细端详两个孩子,嘴里不住夸赞,“哎哟,这小模样,俊的!真是随了爹妈的好底子!”

陈枋安则跟林墨在外间说话。他脸色比前阵子好些,但眉宇间仍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孩子都好?弟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都挺好,劳你惦记。”林墨给他倒了杯热水,“那边还是在给二分厂换血吗?”

陈枋安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暖着,压低声音:“可不是,动作越来越明显。总厂和一二分厂,已经有好几个车间的班组长、技术骨干,被赵铁柱他们用各种理由‘帮助’过,靠边站的靠边站,调离的调离。补上来的,都是他们的人。”

林墨静静听着。

“不过,今天来,主要是带个消息。”陈枋安声音压得更低,,“老聂那边递过来的信儿,李长海上面那位……也接到通知,要去‘南方考察’了。归期……未定。”

林墨抬眼,看向陈枋安。厂里大家都知道,李长海之所以能够压住聂、赵两个副厂长联手,最大的倚仗,除了他自己在一厂经营的人脉,就是上面那位赏识他的那位领导。如今这位也“南下”了……

“消息确定?”林墨问。

“老聂通过另外的渠道确认了,应该错不了。”陈枋安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沉,“但这不一定是好事。李长海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上面的人暂时离开,他要么会更换门庭,要么……会更疯狂地抢在变数发生前,巩固自己的地盘,甚至把对手彻底按死。他最近给我们换血,就是征兆。”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老聂让我提醒你,李长海对你,尤其是对弟妹,一直没放下戒心。以前是你们两个的成分确实够红,又碍于你岳父的背景和厂里需要你两在设计上的眼光,现在他上面的人走了,生产也基本停了……你和弟妹,尤其是你几次拒绝他的拉拢,还跟老聂和我这边的走得近,得格外当心。他们可能会从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林墨的目光下意识转向里间。陈敏正低声和陈枋安的妻子说着话,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两个孩子安静地睡着。

“我知道了。”林墨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那潭静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谢谢聂厂长和陈师傅提醒。我会注意。”

陈枋安看着他反应,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说,转了话题,又聊了几句孩子的琐事,便和妻子起身告辞。

送走陈枋安夫妇,林墨回到屋里。陈敏已经喝完了汤,正轻轻拍着偶尔扭动一下的旸儿。

“陈厂长他们走了?”陈敏问。

“嗯。”林墨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青檀细软的发顶,“说厂里事多,改天再来看你和孩子。”

陈敏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一丝极快闪过的凝重,但她没问,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相贴的温度,无言地传递着信任与支撑。

傍晚,傻柱拎着条五花肉兴冲冲地过来,一进门就抽着鼻子:“嘿!林墨,你又鼓捣啥好吃的了?中午那甜香味,勾得我一下午没静下心来!”

得知是酒酿蛋花汤,傻柱拍着大腿:“酒酿炖蛋?还能这么弄?我以前就知道酒酿圆子!等我跟冉老师办了事,我也得学着做,她身子弱,得补!”

林墨由着他嚷嚷,心里却想着陈枋安带来的消息。

刚过几天,林墨像往常一样去了二分厂。厂区车间大门紧闭,只有零星的护厂队员在巡逻。心里想着昨天陈枋安还说,怎么那边还没有动作,连试探都没有。

事情果然不能乱说,刚过晌午,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就从厂区主干道传来。以李工和赵铁柱为首,后面跟着二三十号人,有三分厂的熟面孔,也有一分厂一些最近活跃起来的年轻工人。他们胳膊上的袖章颜色都是一片红色,但脸上那种混合着亢奋、急于表现的神情却如出一辙。

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散去各车间“检查学习”,而是径直朝着厂部办公楼前的空地聚集,很快便围成了个半圆。有人不知从哪儿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权当主席台。赵铁柱跳了上去,李工则站在桌旁,扶了扶眼镜,脸上是一种刻意摆出的严肃与痛心。

“二分厂的工友们!革命的同志们!”赵铁柱的大嗓门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我们今天来到这里,不是来找麻烦,是来帮助我们的兄弟分厂,帮助某些思想出了偏差的同志,认识错误,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

林墨站在木工车间门口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刘志军和几个相熟的工人悄悄聚拢到他身边,脸色紧张。

“林工,他们这是冲谁来的?”刘志军压低声音问。

林墨没回答,只是目光落在被簇拥在人群前方、脸色有些发白的几个二分厂工人身上——那是几个前段时间最积极参加“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讨论中言辞最激烈的青年的骨干。

赵铁柱的指控很快抛了出来,矛头却比预想得更刁钻,直接绕过了生产和技术争议,指向了更敏感、也更易煽动情绪的领域。

“……有些同志,靠着一点旧社会学来的手艺,设计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充满了资产阶级情调!是迎合西方资本主义审美趣味的毒草!”

赵铁柱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看看他们搞的那些‘逸云’、‘磐石’,还有后来的‘青山’、‘方寸’!在那些西方国家受到那么多的热捧,这是什么?这是脱离工农兵群众!是给资产阶级老爷小姐们享用的玩意儿!是变相地讨好外国资本家,出卖我们国家的利益!”

李工适时地接上,声音比赵铁柱“文雅”,但扣帽子的本事毫不逊色:“更严重的是,他们利用这些带有严重资方情调的设计,将我们宝贵的、用于国家建设的名贵木材,低价卖给外国!这不是出卖国家利益是什么?用劳动人民的血汗,去填资本家的腰包!这种行为,必须彻底纠正!”

“对!批判资方情调!揪出卖国贼!”人群里,几个被安排好的声音立刻带头高喊起来。不明就里或被气氛裹挟的一些年轻工人也跟着举臂呼喊。口号声在厂区里嗡嗡回荡。

口号喊出来的瞬间林墨没有感到害怕,他有足够的底气和最终手段。他在陈枋安夫妇来探望的当天晚上趁陈敏睡着后尝试将她带到工坊又放了出来,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陈敏睡得依然香甜,他的心也彻底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