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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康熙正史 > 第1920章 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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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又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索额图的沉默,是一门学问。

他要在太子最激动的时候按下暂停键,让那股邪火在自己的沉默中慢慢熄灭。

如果他立刻接话,就成了“争辩”;而他选择沉默,就成了“俯视”。

这一杯凉茶的工夫,足够让太子从暴怒中稍稍清醒几分。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太子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等着索额图开口,但索额图偏偏不说话。

越是如此,太子心里的那股邪火就越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烧不起来,也散不出去。

终于,太子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姥爷,您倒是说话啊。”

太子先开口了,在这场沉默的较量中,他输了。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索额图用一杯凉茶的工夫,就把太子的怒火熬成了一锅闷气。

索额图这才抬起眼皮,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说完了?”

太子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索额图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您只看到了皇上的抬举,却没看到这抬举背后的用意。”

太子一愣,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皇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抬举八阿哥?”索额图伸出手,在炭火上烤了烤,

“因为朝中需要一个能办事的皇子。太子您是储君,不能事事亲临一线;三阿哥在修书,不问政务;大阿哥在军中,不涉民政。

皇上身边,需要一个能跑腿、能办事、能替他分忧的儿子。八阿哥恰好就是这个角色——他办差用心,从不抱怨,又不像大阿哥那样张扬,也不像三阿哥那样清高。这样的人,皇上用着顺手,自然要多给几分体面。”

索额图这番话,表面上是替康熙的行为做解释,实际上是在给太子递台阶。

他把八阿哥的受宠归结为“工具价值”——不是因为康熙更喜欢八阿哥,而是因为八阿哥有用。

这个解释未必是真相,但它能让太子好受一些。

储君需要的不是“有用”,而是“尊贵”。

工具可以被替换,储君不可替代——这就是索额图要传递给太子的核心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体面,终究只是体面。殿下,您是储君。他办一辈子差,也只是个王爷。您只要不出大错,这天下早晚是您的。您何必跟一个辛者库生的庶子计较一时的风光?”

这句话,是索额图今夜最重的一击。

他用“体面”和“天下”做对比,把太子的目光从眼前的婚礼拉向了遥远的未来。

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太子的理智还能压住嫉妒。

只要太子还能听进去这句话,局面就还有救。

太子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还没有擦干净的茶渍,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蜷曲、伸直,又蜷曲、伸直。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太子内心的挣扎。

蜷曲,是想要抓住什么;伸直,是想要放开什么。

他在“咽下这口气”和“继续发作”之间反复摇摆,手指的每一次蜷伸,都是一次内心的拉锯。

他当然知道索额图说的有道理,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胤禩算什么东西?一个辛者库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就算今日风光大婚,就算明日封了亲王,将来也不过是他的臣子。

等他登基之后,想让胤禩生就生,想让胤禩死就死——一个王爷的生死荣辱,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是……可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理智能够压下去的。

它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

这种“不舒服”,其实是太子内心深处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恐惧。

他恐惧的是:如果皇阿玛可以这样抬举八阿哥,那是不是有一天,皇阿玛也可以废掉自己、改立八阿哥?

这个念头他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让自己清晰地意识到,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条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时不时地翻动一下身体,搅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慌。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胤禩刚刚被接到宫里抚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乳母:“那是谁?”

乳母小声告诉他:“那是八阿哥,生母是辛者库的宫女。”

他当时“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在他看来,一个辛者库宫女生的弟弟,跟宫里那些洒扫的太监没什么区别,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如今,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竟然要以郡王之礼大婚了。

而他的婚礼,比自己当年还要风光。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太子的记忆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偏差——他记得八阿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事实上,八阿哥自接入宫中抚养之日起,衣着用度便与其他皇子无异。

太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记忆,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需要把八阿哥想象成一个卑微可怜的形象,这样才能维持自己心理上的优越感。

如今这个形象崩塌了,他记忆中的那个“旧衣裳的孩子”与眼前“以郡王之礼大婚的八阿哥”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落差,这种落差带来的不适感,就是他所描述的“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三姥爷,”太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涩意,“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要咽。”索额图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滚水里,

“殿下,您别忘了——眼下不是与八阿哥胤禩斗气的时候,而是弹劾于成龙,拿到河道总督这个关键位置,这才是眼下的大事。八阿哥的婚事再风光,也不过是一场婚礼。

于成龙若是倒了,河道总督的位置落到咱们手里,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河道总督管着朝廷每年三分之一的赋税,一个岳礼顶上去,咱们一年能从河工上挤出多少银子?殿下,您算过这笔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