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立刻行动。
何剑平带上费扬古军中几乎所有的金银(军饷)、以及从将领们那里凑出来的私人财物、一些预备赏赐蒙古王公的丝绸茶叶,只带了十名精干护卫,连夜策马向西南方向的哈日淖尔奔去。
“大将军,三日之内,贫道必驱赶牛羊返回!你们在此休整,先寻找水源续命!”
送走何剑平,费扬古和孙思克立刻召集所有将佐,宣布了分兵奔袭昭莫多的决定。
不出所料,遭到强烈反对。
“大将军!此计太过行险!我军饥疲,如何能长途奔袭?”
“分兵乃大忌!若噶尔丹侦知,派兵来袭,留守部队如何抵挡?”
“昭莫多地势如何,敌军是否真会走那里,皆是未知!万一扑空,我军孤悬在外,粮尽援绝,必死无疑啊!”
“不如合兵一处,强攻北上,与皇上中路大军会合!”
面对一片反对之声,费扬古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怒狮:
“北上?拿什么北上?粮草只够五天!人马饿得走不动路!噶尔丹在克鲁伦河以逸待劳,就等着咱们去送死!合兵一处?合在一起饿死吗?!”
费扬古眼神恶狠狠地,扫过众将:
“你们说的风险,老子不知道吗?老子比你们更清楚!可你们告诉老子,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活路?坐着等粮草?粮草在哪儿?兵部的批文在哪儿?大阿哥的恩典在哪儿?!”
他抓起案上那份被撕成两半的兵部文书,狠狠摔在地上: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噶尔丹突发善心!我们现在,只有靠自己,靠手里这把还能杀人的刀,去搏一条生路,去给皇上,给这四万六千西路军的将士,搏一个希望!”
费扬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留守,是等死,也可能等来粮草,但机会渺茫。北上,是送死,正中噶尔丹下怀。只有西进昭莫多,行此奇兵,才有一线生机,才可能扭转整个战局!此战若成,尔等皆是国之功臣,青史留名!若败……”
费扬古顿了顿,惨然一笑:
“若败,也不过是早死几天,和坐在这里饿死、被噶尔丹杀死,没什么两样!可至少,咱们是握着刀,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是像懦夫一样,窝窝囊囊地饿死在这戈壁滩上!”
帐中鸦雀无声。
众将都被费扬古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话震撼了。
是啊,横竖是死,为何不死得壮烈些?
孙思克也站起身,嘶声道:
“诸位!我孙思克的一万八千兄弟,已经折了两千在沙漠里!剩下的,也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这么不值!
大将军的方略,虽然行险,却是绝地求生的唯一办法!我孙思克,愿率本部残兵留守,为大将军拖住可能出现的敌人,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
只求大将军,从我的兵里,把还能打的、还有血性的,都挑走!带他们去打一场真正的仗,死也死得像个人样!”
孙思克的话,彻底点燃了帐中许多将领的血性。
终于,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同仇敌忾的气氛。
“干了!妈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与其饿死,不如战死!跟着大将军,搏了!”
“对!搏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而残酷的准备,挑选有力气的精壮。
何剑平果然在第三日黄昏,带着两千多头牛羊,如约而至。
虽然比预期的少,但已是天降甘霖。
此时又大雨突然而至,将士们高兴啊,跑出去接雨水止渴。
水有了,牛羊有了。
生计问题解决了。
于是立刻宰杀数百头,让全军饱餐了一顿——这是许多士卒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吃到像样的肉食。
热腾腾的肉汤下肚,仿佛给这支濒死的队伍,注入了一丝生气和活力。
随即,便是残酷的选拔。
从孙思克部一万残兵中,挑选四千“精锐”。
说是精锐,其实不过是相对还能走动路、能拉开弓、眼中还有求生欲和战意的人。
许多人被选中时,抱头痛哭,不知是庆幸还是悲恸。
落选者,则眼神灰暗,默默走开。
费扬古又从自己带来的两千人中,精选了一千五百人。
这样,奔袭部队共计五千五百人。
集中两军所有还能跑的战马,勉强凑出每人一匹半。
最后决定,先一人一马,另一匹由专门的马夫驱赶,随军前进,随时换乘。
杀尽剩余牛羊,制成肉干。
集中所有粮食,炒制成炒米。
每个士兵分发十日军粮(肉干、炒米),以及尽可能多的箭矢、火药。
所有帐篷、重型器械、不必要的个人物品,全部抛弃。
只带武器、盔甲、军粮、水囊、火药。
费扬古计划,四月十五日,他与孙思克携带这五千多人,先与本部三万人汇合,然后再从军中挑选人、马后,立刻开拔昭莫多。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呼啸,一阵军马嘶鸣。
“报.......报.......”
上报者,声音颤抖。
孙思克听到声音,立刻走出大帐查看。
费扬古正在听士兵的报告,就听到帐外一阵欢呼。
“粮来了,粮来了.......”
“草束,草束啊......还有咸菜......”
费扬古猛的跑出帐外,顿时饱含热泪。
帐外不远处,朝廷的驼队、马队、牛车缓缓而来。
是后勤补给,是军粮、是草束。
孙思克兴奋的跑过去迎接,而费扬古抹了把泪,这军粮来的正是时候。
不仅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更解决了战马疲惫、缺少草束的困难。
最主要的,他可以多挑选一些士卒,将后队变成补给队,转运军粮。
大家都有饭吃了!
押粮官黄凤仁是个精悍的西北汉子,一身尘土,见到迎出来的费扬古和孙思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
“卑职宁夏粮台守备黄凤仁,奉于成龙大人严令,押送首批粮草八百石、马豆五百石、肉干两万斤、草束一千车,星夜兼程,送达费扬古大将军麾下!请大将军验看!”
费扬古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黄凤仁,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眼圈发红,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好!好!黄守备,你们来得及时!是于成龙于大人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