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柱儿心头一凛,这是要用“合法”的拖沓和刁难,给于大人他们制造无形的障碍,最是阴损难防,还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连忙低头:“嗻,奴才明白,这就去传话。”
太子挥挥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脸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明。
“于成龙,陈廷敬.....”太子咬牙切齿,“这仇,咱们暂且记下。”
放下京城不表,单说说陷入困境的西路军。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十八,翁金河畔。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浓浓的味道。
不是水中的鱼腥味、更不是草青味。
费扬古嗅了嗅,是那种东西烧透了、烧坏了。
是那种皮肉焦糊,是那种呛到肺管子里,让人想吐的恶臭味。
他骑在疲惫瘦弱的马上,站在一处高坡。
一阵风吹来,费扬古的脸,那苍老神态显得恐怖,那脸上的沟壑深得能夹住匕首。
费扬古远远望去,一片焦黑,没有一丝,哪怕是一片新绿。
目之所及,一直到天地相接,一直到灰蒙蒙的尽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绿芽。
如今已经是春天,本应该是初春小草返青,一望无际的丰美草原,如今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焦黑的,还在冒着屡缕残烟的炼狱。
草烧成灰,罐木烧成了碳。
费扬古长叹一声:“草烧成了灰、罐木烧成了碳......”
前锋统领康调元接着说道:“大将军,何止是草和罐木,这茫茫草原,耐寒的沙棘、红柳,都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瞧......”
费扬古顺着康调元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红柳的骨架,在带着火星的风里,噼里啪啦的作响,碎成了齑粉。
费扬古气的一拍大腿:“噶尔丹!你!真!很!”
远处,传来了战马哒哒哒的声音。
费扬古一眼望去,只见两人两骑,一道烟尘滚滚而来。
探马,是费扬古派出去的探马。
不多时,两人来到费扬古的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将军,三百里......三百里啊.......”
费扬古瞠目结舌,望着眼前两个眼睛陷进眼窝,疲惫憔悴的兵卒:“三百里?说.......”
“大将军,自翁金河往西,一直到杭爱山东麓,整整三百里,所有的草场、所有的沙柳、罐木,都被烧光了。”
“都......都被烧光了?”费扬古难以相信:“你们,探清楚了?”
“大将军,不止是一片两片草原,整片大地,就像被浇了火油,烧的这三百里寸草不留、寸草不留啊.......”
康调元闭上了眼睛,副都统阿南达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狠!真的狠!噶尔丹,是真的狠毒!”
“噶尔丹!”费扬古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老夫知道他噶尔丹狠毒,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这么绝!”费扬古冷笑一声:
“烧草场,这是草原上最毒、最狠的、最绝户的计策!是断子绝孙的绝户计!”
费扬古说的没错,草原上,无论是什么纷争、无论是深仇大恨,从来没有人敢烧过草场,尤其是春天的草场。
三百里,这三百里草场中的牧民,怕是一个也难逃。
三百里的牲畜牛羊马匹,一个都逃不掉。
噶尔丹心狠手辣,为了防止大清西路军的推进,将西路必走的三百里草场烧成灰烬。
费扬古咬牙切齿,没有草,战马吃什么?
没有马,他这四万六千人的西路大军,还算什么大军?
一堆等死的马匹?还有四万多等死的将士?
康熙之所以让大军二月以后再出发,就是算计着草场,可以少带草料喂马。
如今.......康熙的计划泡汤了。
而费扬古的准备,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前进。
西路军若不能前进,即便中路军能侥幸战胜噶尔丹,那噶尔丹又会顺利的西逃。
如此,朝廷十万大军,五年的积攒,这些家底,统统白费。
但是,费扬古知道,中路大军,只有三万多人,一旦与噶尔丹交战,胜负难料。
而他西路大军,则是大清的决战主力。
“大将军.......大将军.......”
费扬古闻声看去,只见副都统硕岱打马而来,脸上尽是黑灰,嘴唇干裂出几个血刀子,一开口就渗出血来:
“大将军,下游三十里,找到一处还没有干透的水洼,可......可水是黑的,上面.......上面飘着死去的牛羊、马......还有.......”
硕岱咽了咽唾沫:“还有死去的蒙古牧民。”
费扬古摇头苦笑,别说下游三十里了,在这个高坡的不远处,就有恶臭的尸体。
那些战马,肚皮鼓鼓的。
费扬古懂行,他知道,这些战马不能碰,那肚皮会爆炸,还有传染病。
“大将军.......”
费扬古再朝着声音看去,只见上游处,有数匹战马飞奔而来。
“大将军......上游三十里,一处水源都没有......牧民......牧民都死绝了。”汉军正黄旗都统樊朝彦说的咬牙切齿。
跟着他来的副将道:“惨,有几个侥幸逃生的牧民,跪在焦土上嚎啕大哭,他们的帐篷、牛羊、亲人、都化成了灰烬。”
费扬古仰天长叹:“啊.......噶尔丹,你心狠手辣,你不得好死。”
原计划,费扬古在翁金河驻扎,派轻骑前进,他在这里等待孙思克的一万八千人汇合。
但因为这场大火,他只能停滞不前。
而前进,没有军粮、没有草场,必死无疑。
后退,退无可退。
此时,只有下游三十里,才有一点水源。
费扬古,低估了西路行军的形式。
暗河,根本就没有。
“传令,大军开拔下游,把下游的水清理出来.......”费扬古顿了顿:“能喝的,沉淀之后再喝,不能喝的,就地挖坑埋了。全军在河边扎营,马匹集中管理,从今日起,马匹的草料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