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的功夫,陈廷敬的马在山门前停下。
下马后,陈廷敬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官服,和花白的鬓发,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哗啦”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
一个身穿灰布旧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的老太监,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探出半张脸。
他眼皮耷拉着,似乎没睡醒,对门外身着一品仙鹤补服、气势不凡的陈廷敬视若无睹,只懒洋洋地问道:
“谁呀?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静了?主子早歇下了,有事明儿个再来吧。” 说着就要关门。
“公公且慢!”陈廷敬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夫陈廷敬,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需面见苏麻喇额涅格格,恳请公公通禀一声!”
“陈廷敬?”老太监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陈廷敬脸上扫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语气依旧淡漠,
“陈中堂的大名,咱家听说过。可主子有吩咐,静修期间,概不见外客,尤其是朝堂上的事,更是不听不问。中堂请回吧。”
说完,又要关门。
“公公!”陈廷敬急了,也顾不得礼仪,伸手抵住门板,急声道,
“此事关乎皇上亲征胜败,关乎西路数万将士生死!片刻延误不得!请公公务必通融,容老夫面陈苏麻喇姑!”
老太监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中堂大人,您别为难咱家。皇上打仗,那是皇上的事。主子是出家人,不管这些。您请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陈廷敬心急如焚之际,山道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车轮声和脚步声。
一盏灯笼的光亮由远及近,却是一辆精致的马车,在一名小太监和两名侍卫的陪同下,缓缓行来,正停在宅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宝蓝色常服、头戴青缎瓜皮帽、年约十岁、生得眉清目秀、眼神灵动的少年,弯腰从轿中走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二阿哥,胤陶。
胤陶的母亲,乃是太皇太后布木布泰,也就是孝庄皇太后身边的宫女----万琉哈氏所生。
当年康熙给太皇太后请安,遇到了美貌的万琉哈氏,一夜情之后,怀上了胤陶。
太皇太后见万琉哈肚子越来越大,查了康熙的实录后,才让万琉哈氏有了自己的房间,还给配了了太监宫女伺候。
由于万琉哈氏出身低微,没有抚养孩子的权利。
因此孝庄和康熙才决定,让年迈的苏麻喇姑抚养这个孩子。
万琉哈氏感激不尽,苏麻喇姑何许人也?
苏麻喇姑,是陪着孝庄下嫁清太宗皇太极的侍女,也就是陪嫁女。
她抚养福临长大,又看着康熙长大,给康熙当蒙语、满语的、骑射的启蒙老师。
而且,苏麻喇姑,也是皇宫中唯一能骑马的人。
在大清国,世人都知道康熙,可如今的康熙除了给顺治帝的皇太后请安之外,只有苏麻喇姑让康熙最为尊敬了。
陈廷敬来到这里,就是想让苏麻喇姑出山,劝说太子收回圈禁于成龙的命令。
陈廷敬一见胤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许多,抢步上前,对着胤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颤声道:
“十二阿哥!老臣陈廷敬,有塌天大事,恳求阿哥救命啊!”
胤陶被吓了一跳。
他虽年幼,但自幼聪慧,又在宫中长大,颇懂规矩。
见当朝一品大学士、皇阿玛的老师给自己下跪,连忙侧身避开,上前搀扶:“陈师傅!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折煞学生了!”
胤陶可是认识陈廷敬,这几年南书房读书,陈廷敬偶尔也给自己上课。
别说给自己上课了,就连皇阿玛也尊敬这位老臣。
胤陶虽然不了解陈廷敬,但知道这老宰相如此失态,必然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陈廷敬就着胤陶的搀扶起身,也顾不得解释:“十二阿哥,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求见苏麻喇额涅格格,还请引荐。”
“见阿扎姑?”胤陶疑惑地瞅着陈廷敬“陈师傅,阿扎姑这个时辰早就睡了,有事儿明儿再来?”
“哎呦.....十二阿哥,老臣自然知道苏麻喇额涅格格,早就不问世事,青灯古佛!可这件事,在京城,只有苏麻喇额涅格格才能办......”陈廷敬一脸的着急,更让胤陶好奇了。
苏麻喇姑,在孝庄太皇太后驾崩之后,搬出了皇宫,来到西山一处清净的院子吃斋念佛。
虽然偶尔被康熙请到皇宫叙旧,几乎从不出门。
而苏麻喇姑的作息,大伙也都知道。
谁敢叨扰苏麻喇姑?
“陈师傅,一晚上都等不得?”
陈廷敬见胤陶固执,便知道不大概讲一讲,恐怕难以进去啊。
于是急匆匆的将通州之事、太子羁押于成龙、夺粮运之权、安插亲信、恐误军机等情,以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末了道:
“……如今唯有苏麻喇姑出面,或可劝转太子。否则粮运一滞,西路危矣,皇上危矣!老臣无奈,只得夤夜来此,恳求苏麻喇额涅格格念在江山社稷、皇上安危,破例一见!求十二阿哥成全!”
胤陶听完,小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虽然年纪小,但康熙出征前,曾经召见过所有的皇子,并对他们说了这一战的意义。
如果能一战剿灭噶尔丹,则大清北疆平定,安享太平。
若这一战输了,大清可能数十年无法平定喀尔喀,更无法平定准噶尔。
到时候,大清就犹如大明一样,需要靠着长城防御蒙古人了。
胤陶明白了,陈廷敬这是搬救兵来了。
如今大哥胤礽监国,在朝中作威作福,但他现在是给皇阿玛坏事。
胤陶想了想之后,才开口道:“陈师傅不必如此,此事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