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写给襄阳郡主李雪君。
楚州物产丰富,粮食、茶叶、丝绸、瓷器、木材,样样都有,样样都好。
他需要她在楚州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运到长安来,再从长安运到西域去。
一出一进,利润翻数倍。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把东兴商号的规矩、分成、运输、仓储、销售,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写明白,不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第二封信写给诸葛宁。
青州靠海,有港口,有船队,有海路。
他需要他在青州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走海路运到登州,再从登州走陆路运到长安。
海路比陆路快,比陆路便宜,比陆路安全。
他让诸葛宁去跟郑海商量,把青州水师的船用起来,把东兴商号的货物装上船,从青州出发,绕过山东半岛,到登州靠岸,再换马车运到长安。
第三封信写给鲁敬。
江南是鱼米之乡,丝绸、茶叶、瓷器、粮食,样样都比别处好,样样都比别处便宜。
他需要在江南搭建东兴商号的网络,收购当地的货物,走运河北上,到京城,再到长安。
运河的船比马车稳,比马车装得多,比马车便宜。
他让鲁敬去跟漕运的人商量,把东兴商号的货物装上船,从杭州出发,沿着运河北上,一路经过苏州、扬州、徐州、荣州、京城,再到长安。
他写完三封信,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很,重得像一座山。
“多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喜从门外探进头来。“小的在。”
叶展颜把三封信递给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六百里加急,送去楚州、青州、江南。”
“将信交给襄阳郡主、诸葛宁、鲁敬。”
“告诉他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东兴商号不收本地氏族的银子,但他们要出力,出人,出地盘。”
“等商路通了,大家一起分钱。”
多喜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他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想起那些还在西域等商队的商人,想到了万千嗷嗷待哺的贫苦百姓。
瞬间,休假的心思就荡然无存了。
他得继续干,得拼命干,得把大周的经济盘活,得让老百姓吃饱饭,得让将士们穿上暖和的棉衣,得让太后高兴,得让王朝繁盛。
于是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西域的线,看着那条从长安一直延伸到登州的线,看着那条从吴州一直延伸到京城的线。
他的手指在那些线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复盘心中的宏伟蓝图。
叶展颜刚把三封信送出去,屁股还没坐热,多喜又跑进来了。
这一次他跑得更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喘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转身看着他手扶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督、督主……来、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
叶展颜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谁来了?”
多喜咽了口唾沫,缓了一口气,声音终于顺了:
“崔夫人!崔嫣然夫人!从并州来了!”
“带了长长一队马车,少说也有十几辆,停在门口,把半条街都堵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崔嫣然来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理,然后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并州,大山,煤矿,黑乎乎的石头,堆成山的煤,卖不出去的煤。
他当初忽悠她去并州买山挖煤,拍着胸脯说这东西能赚大钱,说这东西是黑金,说这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她信了,带着银子去了,买了山,雇了人,挖了煤,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山。
然后呢?然后煤大概率是没卖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对煤炭还没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柴火,只知道木炭,不知道煤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烧,不知道能干什么用。
她那一堆黑乎乎的石头,在并州人眼里就是一堆废物,连烧火都用不上。
她来找他,不是来叙旧的,是来问罪的。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多喜还在门口站着,等着他说话,腿都站麻了。
“督主,您去不去接?”
叶展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去。怎么不去。”
“人家来都来了,还能躲着不成?”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心情还有点小紧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喜一眼。
“她带了多少车?”
多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少说也有十几辆。不,十五辆。不对,十三辆。”
“哎呦,小的没数清,反正很多,还有很多人,把半条街都堵了。”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带了这么多东西?”
多喜点头,表情有些兴奋。
“带了很多,很多。”
“每辆车上装得满满的,用油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但看那分量,不轻。”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该不会是把煤拉来了吧?”
说完他继续迈步走了出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东厂门口停着一长串马车,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坐在车辕上,随从们守在车旁。
那些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喂马,有的东张西望。
马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崔嫣然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
她今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高高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带着薄怒的脸。
她的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还没见血,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该说不说,这身打扮的她,还真有点巾帼英雄的味道。
几个跟了叶展颜多年的老番子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们认得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跟督主的关系,知道她不好惹。
看见叶展颜出来,他们像看见了救星一样,眼睛都亮了,腰杆也挺直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叶展颜走下台阶,走到崔嫣然面前,抱拳行礼,动作不快不慢的。
“崔夫人,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了。”
崔嫣然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燃烧煤炭。
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怒气,是委屈,是一年多积攒下来的不甘心。
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番子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二人。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他一巴掌。
“叶展颜,你骗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底下那东西冷得很,冷得像去年冬天的冰雪。
叶展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容我解释一二。”
“先进去说吧?进去说,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崔嫣然看了他一眼,没动。
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点头。
“行,我姑且信再信你一次。”
然后她转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东西搬进去。”
“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