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乱纪元的山门废墟外，白素亲手堆起一座空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楚凡二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天地命数里。她的道果还没愈合，斩尘剑插在旁边，再没有往日横推仙庭的锋芒。
风从山门外吹来，卷起漫天风沙。白素跪坐在碑前，发丝飞舞，脸色苍白，却不肯离开半步。
“楚凡，师尊真的帮不了你报仇。”
“我冲上去的那一刻，心里只想着把他斩了，哪怕和你一起死，也算给你一个交代。可我连他一道眼神都承受不住，道果便碎成这样。凡儿，师尊这一生从未这般无力过。”
“若有轮回，你千万记住，莫要再去挑战那位上苍。你可以狂，可以闹，可以斩天道，可以踏仙庭，可那位存在，碰不得。师尊怕你来世还不知轻重，又拿命去试。”
白素把一壶酒倒在坟前。
那是楚凡生前最爱喝的仙酿。以前他偷了仙市三家酒坊，被白素罚跪三日，结果跪到第二日还偷偷把酒藏在袖中，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喝。
想到这里，白素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抓着石碑，像抓着最后一点念想。
“臭小子，你以前总说自己命硬，谁都杀不了你。师尊当时还笑你胡说八道，现在才知道，你再命硬，也硬不过天外因果。”
“这一坟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放不了。你的剑没了，你的人也没了，连你残留的气息都被因果卷走。师尊只能给你立一块碑，让这方天地还记得，有个叫楚凡的少年，曾经胆大包天，敢向天外递剑。”
她俯身抱住石碑，肩膀颤了几下，终究压不住心中悲意。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白素整个人一僵，体内残破本源差点失控。她立刻回身，斩尘剑自行飞入掌中，剑锋指向身后。
下一刻，她愣在原地。
楚凡站在她身后，粗布麻衣破破烂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他看着坟前那块碑，又看了看白素手里的剑，嘴角抽了抽。
“师尊，我饿了。”
白素呆呆看着他，握剑的手差点松开。她走近两步，仔细看了几眼，像是怕眼前只是心魔幻象。
“凡儿？你是凡儿？你还活着？你方才明明已经化成道灰，为师亲眼看着你的因果断了，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楚凡摸了摸肚子，又看向坟前那壶酒，脸上多了些许尴尬。
“师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确实感觉自己死了一次。那一剑斩出去后，我看见自己的手先散了，接着整个人都碎了，疼得我差点骂娘。等我再醒来，人已经躺在虚空里，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的逆苍天也召不出来了。那柄剑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一念就能唤来，可现在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师尊，我这次亏大了，剑没了，面子没了，还差点把你吓死。”
白素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有血有肉，有温度，也有残存的修为气息。只是楚凡体内的大道根基被削去大半，昔日那种压过此界天道的锋芒，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白素眼眶发红，怒意和喜意一起涌上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活着为何不早些回来？你知不知道，为师给你立坟的时候，心都快碎了。你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为师就真把自己埋你旁边了。”
楚凡瞪了她一眼，脸上写着不服。
“师尊，你这话听着不对劲。你是不是盼着我真死透？坟都立好了，碑也刻好了，酒也倒了，你这流程走得挺全啊。”
白素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落泪。她一把揪住楚凡耳朵，把他拖到身前。
“臭小子，你吓死老娘了！”
“老娘养你这么多年，供你修炼，替你收拾烂摊子，结果你一剑就把自己送没了。你还敢跟为师贫嘴？你要真死了，为师上哪再找这么一个气人的徒弟？”
楚凡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开。他看着白素脸上的泪痕，嬉皮笑脸收了几分。
“师尊，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虽然我也不清楚那位为什么放过我，可我很确定，他本来可以让我彻底消失。那种感觉骗不了人，我已经死过一次。现在能站在这里，应该是他留了我一命。”
白素松开手，脸色复杂地看着天穹闭合的位置。
“他杀了你，又让你回来。这是在警告你，也是在警告我。凡儿，从今日起，不准再提逆苍天三个字，也不准再去碰那扇天外之门。”
楚凡沉默了片刻，脸上少见地没了嬉笑。
他望向虚空深处，那里空空荡荡，再看不见光门，也感知不到那位上苍的存在。可他记得那一刻，自己所有骄傲被压成尘埃的滋味。
“师尊，我以前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尽头，天道也好，仙庭也罢，谁来都能斩。现在才明白，自己只是坐井观天。”
“我活着挺好。以后少狂一点，至少遇到看不懂的存在，先问一句能不能打，再决定要不要拔剑。”
白素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又带着心疼。
“你能想明白，师尊这坟也算没白立。”
楚凡看了看坟碑上的名字，又看向白素，嘴角一歪。
“师尊，这坟能不能拆了？我人还站着，坟也立着，传出去多晦气。再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先给我弄点吃的，拆坟这种小事等我吃饱再说。”
白素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终于有了笑。
“滚去洗干净，回洞府。为师亲自下厨，你若敢嫌不好吃，我把你再埋回去。”
楚凡立刻抱拳，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弟子遵命。师尊做的饭，哪怕毒翻一界仙尊，弟子也能含泪吃完。”
白素抬手要打，楚凡转身就跑。山门废墟间，久违的笑闹声传开，远处那些仙庭强者看得瞠目结舌，却没人敢靠近。
他们知道，楚凡回来了。
也知道，从今日起，这个曾经敢斩上苍的少年，再也不会把天外当成笑谈。
同一时间，遥远虚空深处。
过去洛星辰盘坐在一片残破星河中，身前漂浮着一枚古老符文。那符文承载着岁月尽头的残痕，推演着某条断裂的归路。
未来洛星辰立在另一处虚空裂界，身后大道沉浮，前方则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灰色潮汐。他们本在各自路上寻找本尊残留的源点。
忽然，两人同时睁眼。
一股召唤从未知之地传来，越过因果，越过时间，直接落入他们心神深处。那召唤不强，却带着他们无法拒绝的牵引。
过去洛星辰脸色一变，起身踏出一步，身前星河当场裂开。
“本尊的气息。”
“这一缕召唤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有某个源点正在苏醒。若错过这次，也许又要等一个宙劫。”
未来洛星辰也在另一端动身，身影化作长虹，斩开灰色潮汐，朝同一片虚空赶去。
“过去身，你也感知到了？”
过去洛星辰隔着无尽距离回应，神情凝重。
“感知到了。那地方藏得极深，连剑无尘之前都没有提过。此行也许能找到本尊重聚的关键，也许会遇到更大的变数。”
未来洛星辰不再迟疑，脚下大道铺开，速度攀升到极致。
“无论变数多大，都要去。天道宗在等他，雪凝在等他，洛璃她们也在等他。若本尊真还散在路上，我们两个没有退路。”
两道身影穿越混乱虚空，朝那处召唤源头飞去。
他们没去惊动任何人，也没留下传讯。万界虽已重生，可真正的归来还差最后一步。那一步，他们必须亲自踏入。
另一边，黑暗源头之地。
凰曦和小青仍被困在那片封闭的规则牢笼中。外界发生的一切，她们一概不知。万界归零也好，万界重生也罢，剑无尘镇压诸多沙盘世界强者也罢，全被这座牢笼隔绝。
这里冷寂得让人发疯。
凰曦坐在地上，金发有些散乱，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困了多久，也不知剑无尘去了哪里。
“主人，你到底在哪啊？”
“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当初说我是你的契约兽，结果把我丢在这个鬼地方不闻不问。你再不来救我，我真要被憋疯了。小青天天拿剑砍虚空，砍完还拿我撒气，我堂堂太初涅盘天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小青站在远处，创道之剑横在掌中，脸色冷得吓人。
她一剑斩出，创道之力凝成剑芒，直冲牢笼深处。剑芒飞出极远，却始终碰不到边界，最后被规则吞掉，连一点回响都没留下。
小青盯着前方，眉头拧起。
“还是不行。”
“我已经不知道斩了多少剑。这里根本不按常理运转，我的剑能开世界，能斩大道，也能斩开四维宇宙，偏偏在这里找不到真正的落点。外面发生什么，我也感知不到半点。”
凰曦揉了揉眉心，满脸烦躁。
“你别看我，我也没办法。这个地方邪门得很，我真身展开到极限也撑不开。我的太初真火烧了半天，连一条裂纹都烧不出来。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陪你大眼瞪小眼？”
小青转身盯着她，脸色更冷。
“你不是终极涅盘天凰吗？你不是号称万火之主吗？你不是说凤凰一族血脉高贵，诸天难寻吗？那你倒是把这牢笼烧开，让我看看你的高贵到底值几分。”
凰曦顿时气得站了起来。
“你少拿话刺我。我试过了，真身也撑了，真火也烧了，血脉秘术也用了，结果你也看见了。这地方能困住无数超神之境，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撞出去？”
小青冷笑，创道之剑一横。
“既然出不去，那你当我的陪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正好拿你磨剑。”
凰曦气极反笑，凤眸里火光跳动。
“你以为我怕你？我只是被困，不代表我能任你欺负。来啊，谁输谁闭嘴一百年。”
话音落下，凰曦化作太初涅盘天凰，庞大真身占据牢笼上方。金红色凤火席卷而出，凤鸣响彻黑暗源头之地，古老的血脉威压向四方冲击。
可那凤鸣撞上规则壁垒后，直接被吞掉。
牢笼纹丝不动。
小青踏步上前，一剑斩在凰曦真身之上。剑光没有伤她根基，却把她从天凰形态直接打回人形，整个人摔回地面。
小青收剑，脸上没有半分客气。
“弱鸡。”
凰曦坐在地上，气得胸口起伏，凤眸瞪大。
“你等着。等我血脉再进化一次，我一定把你按在地上打，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凰之怒。”
小青把剑扛在肩上，神情淡淡。
“好啊，我等着。你最好快一点，不然我怕自己等到睡着。”
凰曦咬牙，正要反击，忽然发现小青神色变了。
小青收起玩笑，重新看向牢笼深处。她握紧创道之剑，眼底有不甘，也有一丝清醒后的沉重。
“我破不开这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空间，也不是封印阵法。它是一座规则监牢，而且规则近乎完美。我还没真正踏入那个层面，创道之力斩得开四维，压得住五维，可在这里连门槛都找不到。”
凰曦脸上的怒意散去几分。
她虽然嘴上不服，可也知道小青的剑有多可怕。连小青都承认破不开，那她们继续胡闹也只是自欺欺人。
“那怎么办？一直等？等到我俩在这里耗成石头？”
小青没有回答。
牢笼深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平静话语。
“你的创道之力，斩不开六维宇宙？”
凰曦和小青同时转身。
黑暗深处，剑无尘走了出来。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像是这座困住她们许久的规则监牢，从一开始就拦不住他。
凰曦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涌出委屈。
“主人！你终于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被困了多久？我喊你喊到嗓子都快冒火了，小青还天天逼我陪练。你要是再不来，我堂堂天凰就要被她打成秃毛鸟了。”
小青却看向剑无尘，脸上没有惊喜，反倒多了几分压抑。
“六维宇宙规则监牢？”
“我听都没听过。四维宇宙我能压着打，五维宇宙会让我有压力，六维宇宙已经超出我现在能理解的极限。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被困在这里期间，为什么什么都感知不到？”
剑无尘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漠。
“你们被隔绝在这座监牢里，外界一切与你们无关。你斩不破它，也很正常。你的创道之剑还没走到终点呢。”
小青低下头，手里的剑微微震动。她第一次没反驳。
凰曦看了看剑无尘，又看了看小青，眼里闪过几分得意。
“听见没？主人都说你没走到规则尽头。你刚才还骂我弱鸡，现在知道自己也不行了吧？”
剑无尘转向凰曦，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走吧，胆小的契约兽。”
凰曦脸上的得意当场僵住。
她冷冷瞪着剑无尘，嘴角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声哼。
“我胆小怎么了？我被封了修为，被抓去配种的时候，你还躲着看热闹。现在又把我扔在这种地方这么久。主人，你对契约兽能不能有一点正常的关心？”
剑无尘没有接她这话，转而看向小青。
“你要去哪里？”
小青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把创道之剑收起，脸色恢复冷淡。
“遨游万界。去哪里都行。三维四维，我都能随意穿行。五维也能闯一闯，只要不遇到太麻烦的存在，我自保无忧。”
剑无尘点了点头，看向凰曦。
“走吧，让她自己留在这里。”
凰曦一愣，随即眨了眨眼，差点笑出声。
小青脸色变了。
“等等。”
剑无尘没有停下。
小青上前一步，语气少见地急了几分。
“别丢下我。你要走，至少把我带出去。这里我破不开，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你把我丢在六维监牢里，算什么？”
凰曦立刻抓住机会，双手抱臂，脸上写着报复后的舒坦。
“哟，刚才不是挺硬气吗？还说让我当陪练。现在怎么求主人带你走了？小青姑娘，你也有今天。”
小青瞪了她一眼，忍着没拔剑。
“你再多嘴，我出去之后继续拿你磨剑。”
凰曦往剑无尘身后躲了一步，理直气壮。
“主人在这里，你敢吗？”
剑无尘看着两人斗嘴，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上方拂过。
凰曦和小青眼前一黑，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剑无尘也随之消失，三人的气息从这座六维宇宙规则监牢中彻底抹去。
片刻后，那座困住她们许久的六维宇宙，开始塌陷。
一只更大的手掌出现在外侧，五指合拢。
六维宇宙当场被捏爆，完美规则崩成尘灰，连残留波动都没能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