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后方,圣泉池。
池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幽幽磷火,照亮了整座池子。池底铺满了暗影圣晶的碎屑,那些碎屑在池水中缓缓溶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幽蓝光点,随着池水的翻涌上下沉浮。
此刻池中泡着十七个人。
全是先前一战的重伤员。三名刺客断肢正在重生,断口处肉芽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七人胸腹的伤口被阴影丝线缝合,那些丝线如活物般钻进钻出,将撕裂的筋肉重新连接。还有几人躺在池边呻吟,被族人强行按进池水,惨叫声淹没在咕咚的水泡声中。
影月站在池边,双手结印,引导圣泉之力。她是暗影圣族唯一精通治愈术的长老,化神中期,此刻额头见汗,气息萎靡。她周身缠绕着幽蓝的光带,那些光带连接着池中每一名伤员,将圣泉的力量精准导入他们体内。
“还有三十七个轻伤的在外面。”声音疲惫,“圣泉一次只能泡二十人,得轮着来。等这批出来,换下一批。”
墨魂靠在池边一块黑石上,闭着眼。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是先前被血鹰偷袭留下的。
圣泉之力正在修复那道伤口,阴影丝线在血肉间穿梭,每一次穿梭都让他眉头微皱。他没有呻吟,只是咬着牙,任由那些丝线钻进钻出。
“不急。”他开口,声音沙哑,“先救重的。”
韩涧站在池边,没有入水。他左肩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是被血鹰的血罗网擦中的。影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圣子,你的伤虽不重,但寂灭之力消耗太大,需要圣泉补充。下来。”
韩涧摇头:“我等下一批。”
“这是命令。”影月盯着他,“你是皇血,影渊的未来。你若有事,我们救再多人都没用。”
韩涧沉默两息,踏入池中。
池水淹没腰际的瞬间,那些阴影之力如活物般疯狂涌来,钻进他左肩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叫出声。他能感觉到,圣泉的力量正在滋养他干涸的经脉,那些消耗的寂灭之力开始缓慢恢复。
楚尘比他早一步入池。他靠在池边,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闭着眼,周身缠绕着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光焰。
他胸前的伤口只剩下淡淡一道红痕,气息平稳而绵长,比入池前强了不止一筹。但他没醒——那场战意与阴影的融合,消耗了他太多心神,此刻正处于深层次的悟道状态。
李清玄坐在池边一块青石上,没有入水。他闭目调息,体内消耗的混沌之力正在缓慢恢复。混沌石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一缕缕本源溢出,滋养着经脉。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这一战他消耗太大。混沌领域全力展开三十息,抽空了他近七成灵力。最后那一剑逼退血无痕,更是动用了混沌开天的三式合一,让本就未愈的旧伤隐隐作痛。此刻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
但安静很快被打破。
墨魂睁开眼,看向李清玄:“李道友,你的同伴……还在虚空?”
李清玄睁眼,点头。
墨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幽蓝玉简,递给他:“刚才收到的消息。瑶池圣地那边传来的。”
李清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三息后,他瞳孔微缩。
玉简中是一段简短的传讯:轩辕候、苏芷柔、柳萱等二十七人,已被瑶池圣地所救,正在前往东大陆天墟城的途中。传讯符是轩辕候亲手发出的,用的是跨界传讯符——那种符箓极其珍贵,一枚只能传一句话,用完即毁。
他的话只有八个字:“已脱险,天墟城汇合,。”
李清玄握紧玉简,指节微微发白。
柳萱还活着。苏芷柔还活着。轩辕候还活着。秦烈、影七……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还活着。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瑶池圣地为何会救他们?”他问。
墨魂摇头:“不知。但瑶池行事向来神秘,她们若出手,必有缘由。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她们察觉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李清玄:“你的那位柳萱姑娘,伤势如何?”
李清玄沉默一息:“过度催动生命法则导致的本源亏空。”
“生命之泉。”墨魂说,“冰魄魔宫有。”
“你怎么打算。
墨魂看着他,看了很久。
“冰魄魔宫在北大陆深处,冰封荒原。魔宫宫主冰魄夫人,炼虚圆满,性子极冷,不近人情。她有一个女儿,叫寒璃,是魔宫圣女。血煞殿一直想联姻,让血无痕娶寒璃。冰魄夫人虽不情愿,但碍于血煞殿势大,一直拖着。”
他顿了顿:“你若去求泉,血煞殿必会从中作梗。甚至可能设伏,等你们自投罗网。”
李清玄没说话。
墨魂继续:“冰魄夫人有一个规矩——外人求泉,需过三关。第一关,冰桥试炼。第二关,冰心问心。第三关,实战考验。三关皆过,才可获赠一滴生命之泉。三关不过,生死自负。”
“三关难吗?”韩涧的声音从池中传来。
“难。”墨魂说,“三百年来,能过三关的外人,不超过五个。其中四个是化神后期,一个是化神圆满。炼虚期以下,几乎没人能过。”
李清玄依旧没说话。
墨魂盯着他:“你还去?”
“去。”
一个字,斩钉截铁。
墨魂沉默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实存在。
“好。”“你若执意要去,我给你准备三件东西。”
他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三物。
第一件,三件黑色斗篷。斗篷通体漆黑,表面有暗影符文流转,在月光下不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暗影斗篷,可隐匿气息。穿上它,除非合体期亲自探查,否则难以看破。你们伪装成散修,路上能省很多麻烦。”
第二件,三枚幽蓝玉简。
“暗影传讯符,万里内可互通消息。若有急事,捏碎玉简,影渊必会驰援。”
第三件,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翼的暗影蝠,背面刻着古老的符文。
“这是影渊的客卿令。冰魄魔宫与我族虽无交情,但三万年前,暗影圣族曾帮过魔宫一位老祖。持此令,可让冰魄夫人欠一份人情。”
李清玄接过三物,起身,郑重抱拳:“多谢。”
墨魂摆手:“圣子的兄弟,便是影渊的贵客。不过——”
他顿了顿:“血魔子给了三日期限。无论你们取不取得泉水,三日内必须赶回。那人说一不二,期限一到,他真会屠城。”
“明白。”
李清玄将斗篷披上,又把传讯符和令牌收入怀中。
池中,楚尘不知何时醒了。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光焰一闪而没。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池中站起,水花四溅。
“聊完了?”
“嗯。”李清玄看向他,“你感觉如何?”
“舒坦。”楚尘咧嘴,“那股阴冷劲儿还有点残留,但问题不大。什么时候走?”
“现在。”
楚尘点头,接过一件斗篷披上,扛起破军戟。
韩涧也从池中站起,走到李清玄面前。两人对视三息。
“我留下。”韩涧说,“等你回来。”
李清玄点头,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韩涧懂。
三人出了圣殿,穿过几条幽暗的长廊,来到城门。
城门大开,黑雪纷飞。
三轮月亮高悬,将整座影渊城染上诡谲的色调。城墙上,暗影刺客们正在修复阵法。远处黑石广场上,血煞殿留下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只剩遍地暗红的血迹。
墨魂、影月站在城门两侧,身后是数十名暗影族人。他们躬身行礼,无声送别。
李清玄与楚尘化作两道黑影,掠出城门。
三息后,消失在大雪中。
城头,韩涧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盯着北方,久久不动。
影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圣子不放心?”
韩涧没说话。
“那位李道友,什么来路?”
“生死兄弟。”韩涧说。
影月沉默片刻:“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没好。”
“那还去?”
韩涧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幽蓝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些人。”“值得。”
他转身,没入阴影。
影月站在原地,看着北方天际。
黑雪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风雪呼啸。
两道黑影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