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末的奉天空乘职业学院,期末考核彻底落下帷幕。
持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实操考试、理论闭卷、礼仪终审全部结束,大二下学期的学业正式画上句号。
不同于其他专业学生草草考完笔试就彻底解放,空乘专业的期末,拼的是日复一日的沉淀与极致的专业标准。
全系公示的期末成绩单贴在实训楼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姚菁箐的名字稳稳挂在年级榜首,全科优秀,无一处扣分。
不仅文化课、民航理论、航空礼仪、客舱应急处置全部满绩,就连全校通过率不足三成、考核标准极为苛刻的民航乘务职业资格证、红十字高级急救证、客舱安全应急处置合格证、双语广播等级证,她全部一次性高分通过。
这些证书是无数空乘学生大二学年最难翻越的大山,理论刁钻、实操严苛、形体扣分毫厘必究,每年都有大批学生补考、挂科、延期取证,甚至直接影响实习资格。
寝室里,看着姚菁箐摊在桌上一沓烫金合格证书,张茗趴在书桌前满眼艳羡,语气满是叹服:
“二箐,你也太厉害了吧!尤其是双语广播证,全班一大半人都卡壳没过,还有急救实操,老师扣分压得特别狠,你居然全部满优拿下,简直是我们专业天花板。”
一旁的王慧纯也连连点头附和:“真的卷不动你,我们平时稍微摸鱼偷懒、偷偷摆烂,你永远雷打不动早起练形体、背广播词,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
刘子怡一边收拾实训制服,一边笑着感慨,眼底是真心的佩服。
姚菁箐看着室友们一张张年轻鲜活的笑脸,指尖轻轻抚过证书封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笑着打趣:
“谁让你们平时上课摸鱼、晚自习偷懒,别人背书你们刷手机,现在羡慕也晚啦。”
话音落下,她语气微微沉了下来,褪去玩笑的轻松,带着淡淡的不舍:
“不过说真的,大二结束,大三就要全员外出顶岗实习了,这一走,我们四个人,说不定就要分开了。”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寝室安静下来。
空气里的轻松氛围骤然消散,淡淡的离愁漫了上来。
刘子怡靠在床栏上,轻轻叹了口气,眉眼带着青涩的伤感:
“时间真的太快了,仿佛昨天我们才刚入学,一起军训、练盘发、站形体,转眼两年就过去了,马上就要各奔前程,准备毕业工作了。”
王慧纯性格向来开朗乐观,连忙笑着缓和气氛:“害,别这么伤感嘛!我们四个都是学空乘的,未来就业方向都一样,说不定运气好,最后还能分到同一个航司,以后一起飞航班、住员工宿舍,还能天天在一起。”
张茗闻言,却依旧满心忐忑,她抬头看向最优秀的姚菁箐,语气带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可是……二箐你这么优秀,成绩、外形、证书全年级顶尖,你肯定能去最好的大航司。我们几个成绩平平,说不定只能去小航司,你以后真的还会和我们一起吗?”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在优胜劣汰的民航行业,优秀的人永远拥有更好的选择,阶层与平台,从实习这一刻就开始悄然分化。
姚菁箐抬眸,看着朝夕相处两年的三个室友,眼底澄澈又坚定,认真开口:
“会啊。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们分开。说真的,比起所谓的大航司、好平台,我更舍不得你们。”
简单一句话,温柔又真诚。
话音落下,四个朝夕相伴的女孩瞬间靠拢在一起,紧紧相拥。
两年的寝室朝夕,一起熬过凌晨的形体早功,一起对着镜子练上千次微笑仪态,一起为了考证熬夜刷题,一起扛过严苛的实训考核,青涩的青春全部捆绑在一起。
此刻相拥无言,所有的忐忑、不舍、顾虑,都在彼此的拥抱里悄悄消融。
良久,张茗闷闷的开口,带着一丝期许与笃定:“那说好了!我们四个简历全部投同一家航司,谁也不许单独走,谁也不许掉队,以后一起实习、一起转正、一起当空乘。”
姚菁箐埋在人群里,轻轻重重点头。
约定既定,无人反悔。
隔天,学校大礼堂如期举办一年一度的航司校园专场招聘会。
奉天空乘职业学院本就是地方性小规模专科院校,行业认可度、资源渠道都极为有限,每年的校招场面都格外冷清。
偌大的礼堂空空荡荡,从来没有国航、南航、东航这类头部大航司驻足,每年仅有两三家小型民营航司象征性前来走流程,名义上开设校招、招收实习生,本质都是和学校的定向培训合作。
这类校招岗位,只提供实习锻炼机会,几乎不会对外正式签约转正。
历届毕业生无数,从建校至今,整整十余年,靠着校招内部关系直接被航司留用转正的学生,寥寥无几,仅仅只有三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专科出身的空乘学生,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未来的路就比本科院校的学生狭窄太多,所谓校招,大多只是走个过场。
夜晚,寝室熄了灯,床帘密闭,只剩姚菁箐床铺一隅微弱的小夜灯。
她平躺在床上,反复默念打磨英文版自我介绍、面试应答话术、航司专用英文广播词,每一句都咬字标准、反复纠音。
她心底藏着隐秘的期许,哪怕只是小航司实习,她也想靠自己的实力做到最好,争取实习期结束能顺利留任,稳稳握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空乘工作。
可转念一想,她又满心纠结。
如果自己侥幸脱颖而出,被优质航司选中留任,而三个室友全部落选、去往别处,那她们今日“绝不分开”的约定,终究还是会落空。
一念至此,心底满是挣扎与茫然。
正心绪纷乱之际,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张墨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二箐,明天校招准备投哪个航司?听我的,千万别来春雨航空,内部待遇差、管理制度混乱、航班强度极大,业内口碑垫底,真的太次了。有一点条件就赶紧换别家,我当年没得选,只能留在春雨,真的熬得很累。”
姚菁箐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滑动屏幕,无奈回复:
“我也想选好的,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情况。今年原本长期合作的瑞丽航空,因为实习生饱和,彻底终止了和专科院校的合作。明天全校就三家航司:
春雨、如意、天音。如意和天音都是业内中上航司,门槛极高,老师提前帮我打听了,哪怕我绩点全优、证书齐全,专科身份摆在这,一视同仁,没有任何优待,基本很难进。”
没过几秒,张墨辰秒回,带着几分无奈与迁就:“那没办法了,实在不行就来春雨吧,至少我在这边熟,有人脉、有熟人,我罩着你,总比你一个人去陌生航司单打独斗强。”
姚菁箐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回复两个字:“只能如此。”
次日清晨,四个女孩换上整齐统一的乘务正装,化上标准职业淡妆,盘好一丝不苟的空姐发髻,拿着精心修改的简历,并肩走进校招礼堂。
现场面试流程真实又残酷,尽显行业现实。
春雨航空面试最简单粗暴,几乎不卡学历、不卡成绩、不卡外形,只要无明显纹身、无重大疾病、身高达标,填表即可通过,主打大批量招廉价实习生,门槛极低。
如意航空面试相对严格,资料审核、形象初筛、小组问答层层筛选,仅仅一轮初面,曾经挂过科、绩点平平的张茗就直接被刷下来,当场淘汰。走出面试队列的她眼眶通红,又气又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而整场校招规格最高、口碑最好、待遇最优的天音航空,全场唯独对姚菁箐格外青睐。
面试官全程眼神落在她身上,对她的仪态、谈吐、气质、专业功底极为满意,当场主动示意,告知她资质优异、气质贴合航司标准,只要愿意,可优先纳入本次仅三个名额的实习名单。
正当姚菁箐心头微动、暗自欣喜之际,班主任陈丽萍却私下单独找到了她,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出内幕:
“面试官那边我沟通过了,话里有话,天音今年名额太稀缺,校内一堆关系户盯着。
你想稳拿名额、后续有机会转正,需要交两万安置打点费,能不能最终留任我不敢百分百保证,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好好考虑。”
两万块,对于她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更是一场赌局。
姚菁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没有犹豫,心底直接否决。
陈丽萍见她沉默,语气愈发严厉,带着几分说教与施压:
“天音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航司!你们家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我为了你,在面试官面前说了一大堆好话,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捡漏机会。
你很优秀,但别太小孩子气。别总跟着寝室那几个丫头抱团,朋友遍地都是,混得好、站稳脚跟,才是你自己的本事。”
姚菁箐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是沉默颔首,默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外,三个室友一直默默等候,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张茗满眼急切:“二箐!是天音对不对!天音多少年不来我们学校招实习生了,今年破天荒只招三个人!葛汇嘉、徐淼都是提前找好人、带着内定指标来的,你完全是纯靠自己面试拿到的机会,妥妥捡漏啊!”
所有人都替她欣喜,唯独姚菁箐眼底一片落寞。
刘子怡最懂她,一眼看穿了症结,她知道姚菁箐无比想去天音,无比珍惜这个绝佳机会,可终究是被现实的金钱门槛困住了。
良久,姚菁箐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对着三个室友缓缓开口:
“我想好了,我不和她们争名额了,我跟你们一起投春雨。陌生大航司我赌不起,人生地不熟,而且墨辰也在春雨,好歹有个熟人照应。”
当晚回到寝室,姚菁箐终究忍不住心底的遗憾,反复翻阅天音航空的企业资料。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天音航空虽算不上国内顶流民航,却是稳稳的上游优质航司,薪资待遇完善、晋升体系透明、机组氛围良好、安全口碑极佳,是无数空乘专业学生梦寐以求的归宿。
页面一遍遍刷新,字字句句都戳中她的向往。
刘子怡悄悄爬上她的床铺,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心里还是很想去的,对不对?”
姚菁箐指尖关掉页面,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与清醒:“不敢赌。两万块砸进去,万一实习期结束不能转正、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个往届生,这辈子大概率都当不上空姐了,我赌不起。”
刘子怡心疼地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的,春雨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我们四个还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