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筹备廷和的葬礼
谈判伊始,仲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坚定,他看向农行副行长,直言请对方先说说农行对于廷和厂长死亡一事的处理办法。
副行长神色略显局促地开口:“昨天事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和法院的有关领导进行了研究。客观来说,当时廷和厂长确实存在妨碍执法的举动,但法警在制止的过程中,行为过于粗暴,直接将廷和厂长推倒,这一行为诱发了他的心肌梗塞,最终导致抢救无效死亡。法警的这种过失行为,必须受到严厉处罚,目前法院已经对该法警做出了除名处分,彻底让他离开了法院。”
听完这番话,仲明心里暗自思忖,那个粗暴执法的法警终究是丢了饭碗,这个处分力度也算不轻,他转头与仲伟、马媛、永明四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众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暂且认可了这一处理结果。
见对方没有反对,副行长接着又说起了赔偿事宜,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关于廷和厂长的死亡赔偿,说实话,这类事情此前没有先例可循。我们参考了交通肇事造成死亡的赔偿标准,经济特区的赔偿额度是最高的,上限也只有4500元。经过我们内部反复研究商议,最终决定由农行出资,赔偿5万元,这已经超出了现有规定的最高标准了。”
这话一出,仲伟瞬间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双眼通红地怒视着副行长,语气满是悲愤与不满:“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呢?我父亲一个月的工资都不止这点钱,他带着我们整个齿轮厂,一年能创造几百万的利润,他的命岂是这点钱能衡量的?就算你们赔100万,都弥补不了我们的损失,更弥补不了他对厂里的功劳!”
面对仲伟的怒火,副行长面露难色,连忙解释:“赔偿标准是国家有明确规定的,我们给出的5万元,已经比国家规定的上限高出5000元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再随意提高。”
一时间,双方争执不下,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火药味愈发浓烈。马媛看着激动的仲伟和面露难色的农行众人,轻轻拉了拉仲伟的衣角,示意他冷静,随后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声音带着丧亲的悲痛,却又格外理智:“从感情上来说,无论你们赔多少钱,都弥补不了我们家失去亲人的巨大损失,老厂长对我们这个家、对这个厂的意义,根本不是金钱能衡量的。我也明白,你们有你们的赔偿标准和规章制度,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标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这里有一个个人的方案,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把抚恤金提高一倍,给到10万元,这笔钱,是留给我母亲安度后半生的养老钱,不多,也算是给我们家一点点慰藉,这个要求,我想并不过分。”
齿轮厂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齿轮厂的5个人低着头,,银行信贷科的三人则面色沉凝,彼此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就在紧张的时刻,信贷科长猛地抬手,打破了僵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缓,试图缓和眼前的僵持:“这样,暂定为10万元。这件事我们三人作不了主,要回行里向行长汇报。如果行长同意的话,我们就起草一份协议书,明天早上我带来,双方签字盖章就生效。”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直切入了核心矛盾:“下面我们研究查封齿轮厂的事。”
“这件事不用着急。”仲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他抬眼扫过银行三人组,继续道,“如果明天能把协议签了,还要等我们为廷和厂长举行完葬礼后再讨论。不过我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不用查封拍卖齿轮厂,就能付清750万元贷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副行长脸上的阴霾骤然散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欣喜:“那样最好!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村委,和你们的杨村长打个招呼,把咱们研究的结果通报一下。”
银行三人组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紧绷的僵局被悄然打破,一行人带着还算平和的情绪,陆续离开了歨轮厂的会议室。
副行长三人匆匆赶回农行,刚踏进行长办公室,便顾不上歇息,立刻将前往齿轮厂交涉的情况,一字一句向行长详细汇报。
“行长,这次去齿轮厂,情况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副行长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个杨廷和厂长,在厂里的威信是真高,工人们围堵的行为全都是自发的,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人刻意组织煽动,就是打心底里感念老厂长,情绪才这么激动。杨厂长的几个儿子,更是悲痛又愤懑,情绪格外强烈,提出的诉求也不低,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好在关键时刻,杨厂长的儿媳妇马媛站了出来,也就是厂里的马会计,她处事沉稳得体,及时出面圆场缓和气氛,主动提出赔偿十万元的解决方案,在场的杨家亲属和工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最后是杨厂长的大儿子仲明出面收尾,把场面稳住了,他还明确说,他们已经找到了愿意替厂里还清银行贷款的下家,后续贷款的事会尽快妥善处理。”
行长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整个汇报,略一思索便当场拍板,语气果断:“这件事处理得还算及时,不能再拖下去引发更多事端。你们三个立刻着手起草赔偿协议书,条款就按照今天商量的来拟定,务必严谨周全,明天一早就带去齿轮厂,双方签字把这个案子彻底了结。”
副行长领命后,当即着手拟定协议书,反复核对条款内容,确保没有疏漏。次日上午,三人再次驱车前往齿轮厂,仲明带着杨家几位亲属早已在厂里等候。众人接过协议书,逐字逐句仔细翻看了一遍,见里面的条款和前一天商议的内容基本一致,没有任何偏差,便没有异议,农行与齿轮厂双方顺利达成协议,在场相关人员依次在协议书上郑重签字。
签字完成后,随行的信贷科长当即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十万元现金,亲手交到马媛手中。马媛接过现金,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按照流程开具了正式收据,收下了这笔抚恤金,双方的纠纷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事情办妥,仲明看向副行长三位说:“多谢农行各位配合,我们打算明天在厂职工餐厅,为我父亲廷和厂长举办追悼会,仪式结束后,将父亲安葬在杨家庄公墓。第三天,我们会亲自前往农行,当面协商偿还厂里贷款的具体事宜,绝不会拖延。”
农行人离开齿轮厂后,仲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安排父亲的后事,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分工部署。他先是吩咐弟弟仲伟,立刻前往海口日报,刊登父亲去世的讣告,告知亲友乡邻;随后又安排仲伟去殡仪馆租赁一辆灵车,次日清晨前往医院,将父亲的遗体接回厂里,待追悼会结束后,再送往殡仪馆火化。
对于家中女眷,仲明也做了细致安排:妹妹仲芳、弟媳晓芬和梦瑶,带领厂里的小白等几位工作人员,负责在职工餐厅布置灵堂,搭建灵棚、摆放祭品,事事都要妥当。他特意叮嘱,文静怀有身孕,身子不便,不必参与这些操劳的事,安心在家陪伴母亲,照料母亲的情绪,免得过度悲伤伤了身体。
安排好其他人,仲明便带着马媛和永明,一同赶往村委,找杨村长商议父亲追悼会的相关事宜。三人快步来到村委办公室,见到杨村长后,仲明先是深鞠一躬,随后将与农行协商、拿到十万元抚恤金的处理过程,以及父亲后事的初步安排,一五一十地向杨村长详细汇报,最后诚恳征求意见:“村长,我们打算明天在厂餐厅举办父亲的追悼会,您看是否妥当?”
杨村长听完仲明的汇报,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说道:“仲明啊,这件事你处理得十分妥当,既平息了纠纷,又顾全了大局,很不错!追悼会就在厂餐厅举办,方便厂里工人和亲友前来吊唁。县里政协、邵家乡里的领导,由我来逐一通知,确保他们能赶来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他站起身,语气恳切:“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村公墓,给你父亲选一块好墓地,等火化之后,尽快举行下葬仪式,让你父亲早早入土为安,这是头等大事。下午我再安排人,给你父亲刻一座墓碑,并从村里的花圃搬一些新鲜的菊花和绿植过来,帮你们把灵堂布置得庄重肃穆,让老杨走得风风光光。”
说罢,杨村长立刻叫上村委治保主任,连同仲明、马媛、永明一行五人,一同前往杨家庄村公墓,为杨廷和精心挑选安息的墓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仲伟和永明便早早发动了车子,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收拾好东西,准备送杨廷和最后一程。车上载着廷和的老伴、仲明、仲芳,还有马媛,除了一桶干净的矿泉水、两条崭新的毛巾,更重要的是带着为廷和送老的衣物——几套贴身的内衣内裤,还有一套笔挺崭新的西装。这套西装,是廷和生前最珍爱的衣服,平日里舍不得穿,唯有去县里参加政协会议的时候,才会郑重地穿上,穿在身上总是显得精神抖擞,透着一股儒雅又干练的气质。
一路沉默,车子缓缓驶到县医院灵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压抑的悲伤再也忍不住。廷和的老伴颤巍巍地走到遗体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边低声啜泣,一边用浸湿的毛巾,一点点、一遍遍地轻轻擦拭着老伴的全身,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从额头到指尖,每一处都擦拭得格外仔细。擦完身子,她又颤抖着双手,慢慢为老伴换上干净的内衣,再穿上那套他最爱的西装,整理好衣领、抚平衣角,全程泪水从未停歇,到最后早已哭成泪人,声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望着老伴的面容,满是不舍与悲痛。
八点左右,殡仪馆的灵车缓缓抵达县医院,众人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将廷和的遗体抬上灵车。仲明坐在副驾领路,灵车缓缓开动,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仲伟和永明开车载着其他人,紧紧跟在后面,一路气氛压抑,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哀伤。
九点钟,灵车抵达齿轮厂,厂区里一片肃穆,没有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只剩无尽的沉寂。仲明和仲伟强忍悲痛,轻轻将父亲的遗体抬下灵车,缓缓安放在早已备好的灵床之上。
九点钟,载着杨廷和厂长遗体的灵车缓缓驶入齿轮厂,往日里机器轰鸣的厂区,此刻一片死寂,连空气都透着沉甸甸的悲伤。仲明和仲伟强忍眼眶中的热泪,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体抬下灵车,缓步安放在提前备好的灵床之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
厂区内的灵堂早已布置妥当,处处透着庄严肃穆,满是化不开的哀思。灰白的挽幔顺着梁柱垂落四周,素白的纸花错落点缀,微风轻轻拂过,纸花微微摇曳,更添几分凄清悲凉。正前方的显眼位置,一幅巨幅遗像高悬中央,这幅照片是前一天仲芳特意赶去村照相馆加急放大的,照片里的杨廷和面容温和,眼角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半生的操劳,眼神却依旧坚定有力,还是厂里工人、家人最熟悉的亲切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叮嘱大家注意生产安全、好好照料厂子。
遗像上方,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格外醒目,“沉痛悼念杨廷和厂长”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凝重肃穆,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众人满心的悲痛与不舍。灵床正前方,摆放着老伴的花圈,层层叠叠的纯白小花紧紧簇拥,间或点缀着几枝黄菊,每一朵花都凝聚着老两口数十载朝夕相伴的深情,藏着道不尽的思念与不舍。
灵床左侧,整齐排列着子女们敬献的花圈,素色挽带上写满了对父亲的追念与不舍;右侧则是徒弟们和全厂工人合力筹备的花圈,密密麻麻的挽联上,字字都是师徒情深、工友敬意。更添几分动容的是,左侧多出来两个、右侧新增的一个花圈,是清晨金生专程驱车去村委拉来的,分别来自杨家庄村委、邵家乡政府和县政协。
灵床之上,杨廷和的遗体被鲜花与青翠的绿植轻轻环绕,他面容安详平和,眉眼舒展放松,全然没有了往日奔波操劳的疲惫,就像是平日里忙完厂里的大事小情,累极了之后静静睡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