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润透了一切,东南风拂过,许多地方覆盖了一层绿色的毛绒绒,唯独花岗岩的山体耸立,裸露的岩石,依旧保持原色,连绵不绝,往深山里延伸。
胡义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桌上的几页纸上。
…………
前天团部的总结会上,陆团长首先肯定了各连的功劳。
九连果断出击,以花样百出的拖延战术,以不足百人的力量,硬生生拖住鬼子携带大量重装备的两个中队。
二连果断跟进,协助九连全歼鬼子一个小队,缴获大量武器装备。
二连九连合作,焚毁了梅县东公路上一座重要桥梁,袭击了东边来援的鬼子车队,一举掐断了鬼子及时赶到东方战场的希望!
一连…嗯,多次袭扰鬼子车队及驻扎营地,有效拖延了鬼子的东进速度。
三连……三连缴获了独立团历史上第一门火炮!
丁政委宣读了上级对独立团的表彰,此役,独立团的阻击拖延,极大地支援了东边战场,致使梅县鬼子的东援迟到36小时,使得我东进的入鲁部队顺利通过敌占区!
胡义第一次知道,这次战斗,是为了掩护东进部队!
大比例地图上,太行山距离鲁省几百里……也就是说,东进部队跨过平汉线,跃进到津浦线!那还得算上鲁省境内的几百里才能找到合适的山地扎根……近千里啊!
要是算上绕行和避开敌人重兵驻守的城市,东进部队行程至少两千里!
八路军跃进鲁省,就是为了开辟新的根据地,卡住交通南北的另一条大动脉……胡义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得多大的勇气啊!
当然,短时间内,东进还在进行,前途未卜……这才是真正的大勇气!
团部会议上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脸上有光,这么大的事,真提气啊!
提气的事说完,陆团长话锋一转,开始数落此战独立团暴露出来的问题。
首先,团里对这种突发战事预料不足,竟然在安排上出了乱子!
这是胡义没想到的,团长批评的居然是团部自己!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事!
以前在东北军638团,胡义都没见过几次团长,更别提团长当着下属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了!
在九连,老秦开会也总提批评与自我批评,可掐着手指头数出来的问题,都是些鸡毛蒜皮,没想到团里在战斗总结会上,首先提出来的,是对团部的批评!
事情急吗?很急,上级命令就迟了一天,独立团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但团长认为,独立团根本就没做过这样的想定,没有预案,这就是他指挥工作的失误!
好吧,终于见识到了!胡义不由得想到,九连‘硬’理解团里的命令,把阻击改成拖延……这事儿大概今天也会被批吧?
团长第二个批评的,还是他自己!
命令不够明确!
好吧,还是说的‘阻击’这个命令,团长认为他先入为主,在没有充分了解敌情的情况下,下达的命令太过武断,没有考虑实际情况,差一点就成了‘添油战术’,把独立团不多的兵力填进去。
高一刀瞥了一眼胡义,这小子算是撞上了,团长有表扬九连的意思啊!
可……接下来,团长批评的就是九连!
曲解上级命令!即便上级的命令有误,作为第一个抵达战场的连队,依然应该严格执行命令!
这说法有错吗?没错。
冤吗?冤。
但军人从来都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陆团长的语气很不客气,胡义也知道他说的没错,站了起来,接受批评……团长语气没变,也承认他自己的命令含糊,造成了胡义的曲解。
这……胡义有些不知道说啥好了,他都准备承担责任了,哪怕撤职都能接受,但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丁政委摆手让胡义先坐下,没到他呢……还打算咋样?认错都不让吗?
陆团长的批评还在继续,这回到高一刀头上了,高一刀也是没有执行团里的命令——高一刀都没回嘴,会前他还咧着嘴说跟着九连行动,顶雷有九连呢!
胡义算是服了,这批评和自我批评,居然是这样的!
一连嘛,倒是没被拎出来批评,毕竟吴严跟着团长一起走的,他做的事,都是团长亲口修正过的命令。
总之,九连,二连和一连,功劳是他们各自的,错误,有一半责任是团长背的,胡义就有些不明白这会开的有啥用呢?
三连的功劳没人能抹杀,但三连的问题,是几个连里最多的,陆团长毫不留情地数出一二三四来,把郝平和杨德智批得直低头。
部队训练不足,这一条是躲不开的。
行军路线计划太过复杂,没有考虑部队实际情况,制定计划有问题。
行军组织漏洞百出,对掉队同志的接应收容根本没计划,衔接有问题。
面对突然出现的敌人车队,警惕性不足,应对失倨,造成了重大伤亡。
问题是问题,责任……连长指导员有他们的责任,团里也有团里的责任,陆团长一点都没避讳。
连高一刀都有些咋舌,团里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
胡义看看桌上的纸,有些挠头。
会议的下半场,就是几个连长的自我批评!
胡义哪见过这个?九连开会,他总是认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个哈哈就混过去了,老秦也没法说啥,总不能老揪着连长不放嘛……那些皮猴子才是欠收拾!
但团里这次就没打算和稀泥!
胡义含混着就依团长的批评,大致说了说自己错了。
丁政委敲了桌子,点评:“不够深刻!”
高一刀的事儿没胡义的大,再加上他经历过这种会多了,说起来嘚吧嘚,算是过关。
吴严没啥大问题,但他倒是提出来,一连经历的战斗太少,需要加强学习,特别是向二连九连学……这倒是让丁政委点头了!
郝平表态,要加强训练什么的,让丁政委拍了桌子!也不过关!
然后就散会了……事情并没有完,丁政委要胡义留在大北庄反省,嘴上说不利索,就写……然后,胡义已经面对桌上的纸,坐了一天。
哦,对了,九连的小院,又被周医生占了,胡义被打发到禁闭室来住……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觉得胡义这回事儿大了——开完会就被关禁闭,这事儿怕是小不了!
…………
丁政委和陆团长,这两天都在做郝平和杨德智的工作……三连的问题比九连要更严重。
这俩……一个是军事经验不足,一个是调门太高,不接地气。
陆团长抓着郝平一通骂,然后两人从部队训练,聊到战术安排,团长这也算是手把手地教了……独立团合适的干部不足,撤掉郝平,三连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带啊!
丁政委对杨德智倒是更为难一些,人脑袋里的东西,没那么简单。
你说啥,人家都懂,甚至理论上都不比你丁政委差,但根深蒂固的思维,没那么容易挖出来。
表面都是你说的对,啥都听你的,但一转身,落到工作上的,还是他自己那一套。
时间太短,团长政委想一下子扭转三连的状态,也有些力不从心。
三连两个主官不能长时间脱离部队,丁政委只好让他们先回去,整训工作得抓紧……陆团长还打算抽空去三连蹲点。
至于胡义的问题,丁政委还没想出合适的办法。
“老丁啊,你说,郝平咋就不开窍呢?”陆团长在团部里转圈,郝平也算是他带出来的,他说的郝平都懂,平时也很努力,偏偏遇事就麻爪慌神。
丁政委放下手里的书,愣了一小会儿,才回答:“郝平可能是缺练……手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想法变了,不敢动了。”
陆团长扭头看向院子:“要说军事上,胡义是一把好手,但总感觉他还没适应……你这回对他可有点严厉了吧?他可是你看好的啊!”
“哪有什么我看好的?”丁政委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嗯,很有潜力。还不都是你说,咱独立团得成长啊……你怎么好像有心事?”
陆团长叹口气:“老赵,赵保胜,他说,咱现在就不能背太多东西,得灵活……我就一直在琢磨,咱就真被困在这犄角旮旯里零敲碎打,没法……大展拳脚?”
“我就知道!有了那门炮,你动了心思了吧?”丁政委其实和陆团长讨论好多次了,论持久战也学习过了,但人的惯性思维,会影响人的行为,老陆转不过来也正常。
“哪有?!”陆团长坐下,摇了摇头,“我想来着……可四个连疲兵,有炮,打下县城也守不住。”
丁政委笑了笑,他能理解,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可打下来怎么办?光凭独立团这点人,就能扩张根据地?转脸就会引来鬼子的反扑。
“那门炮,你怎么打算的?”丁政委问。
陆团长嘬了嘬牙,说:“放出风声,和人换,换咱需要的。”
丁政委摇头笑,他太了解自己的搭档了,不肯吃亏的主儿!
“咱这战报,还得往上递,缴获的事,瞒不住。”
“晚两天,你让我琢磨琢磨……带六十发炮弹呢!还有那些自行车,上次咱都交给上级了,除了表扬,咱还是苦哈哈的……”
“你可拉倒吧!还不是你自己嘚瑟的!三连……和老赵他们缴获的那个鬼子摩托,不也让你嘚瑟出去了?”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听说兵工厂改成动力机了……你说,这回咱跟上级申请多要点炸药行不行?九连他们琢磨的地雷威力太小了……”
“报告!”一个通信兵风尘仆仆跑进来,敬礼,递上一封信。
丁政委接过信,又看看通信兵,把信递给陆团长:“你的。”
不是公文?陆团长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通信兵不是师部的。
打开信封,是……邀请信,某月某日,某团长与护士西施喜结良缘……
刚刚还乐呵呵琢磨用缴获换东西的陆团长,脸黑了!
师部医院的某位护士,还是被那个不要脸的抢先了!
“你回吧。”陆团长摆摆手,不愿意在通信兵面前失态骂人,可他心里那股火,让他说不出恭喜的话。
“我……我该怎么和我们团长说?”通信兵也有点拿不准陆团长的态度。
丁政委皱眉,老陆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还没等丁政委问,陆团长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一转身,搂住了那个通信兵:“这样,你先歇一下,我琢磨琢磨回信……小丙!招待一下这个同志!”
丁政委偷偷掀开扣在桌上的信……好家伙!这能忍?!老陆吹嘘了好多次的护士西施……居然……
“啪!”陆团长一巴掌按住了信,咬牙切齿地说:“我找到跟谁换了!他不是嘚瑟嘛!我看他能不能忍得住!”
丁政委咽了口唾沫:“老陆,你冷静!这……这可不兴这么干!”
陆团长翻白眼儿:“炮是我妹子的陪嫁,他得拿双倍彩礼才能拿回去吧?!炮弹可是另外的价!”
“啊?”丁政委眨巴眨巴眼,这也行?!
…………
高一刀这家伙居然赖在大北庄好几天了……他说得等二连伤员稳定了再走,实际上还惦记着找丁政委要支援。
二连怎么说,也是往刘坚强那边塞了个快腿儿!
九连往南边插旗,二连自然不能落后……但二连穷,把他高一刀最得力的干将送去搞敌占区工作,怎么也得弄些补偿吧?
团长政委这两天忙着给三连两个货补课,高一刀自然不会不长眼凑上去,但他可以学骑车啊!
老赵‘收费开班’的时候,高一刀也是骑过车,但那会儿时间短,还没琢磨出味儿来呢,就打响了凌头村战斗。
团里堆着好些刚缴获的自行车,可没人会骑,胡杂碎在禁闭室憋作文没空……他老高居然也成了最会骑的那个!
嘚瑟一下,高一刀就偷偷开了班!
咱不像老赵开价那么狠,只要愿意学,啥都能抵学费,哪怕一个承诺都行!
大北庄最靓的仔就是他高一刀啦!
胡义在禁闭室窗口透气,瞧见高一刀歪歪扭扭骑车过来……又来了!每天来嘚瑟一回,不累吗?
“咋样?大才子,憋出来了吗?”高一刀居然单手抓车把,朝胡义挥手,“不行就别干了,到我二连来,给你个排长当当,好好学学拼刺!”
胡义翻个白眼儿,一天到晚嘚瑟,迟早摔跟头!
“高一刀!你干嘛呢!给我下来!”
丁政委看着文质彬彬书不离手,可嗓门儿一点不小!
高一刀被这声吓了一跳,一歪栽,咣当一下摔下来。
“能耐大了啊!缴获的战利品谁让你私自动的?”
“是李……”
“还敢狡辩?!你怎么还在大北庄晃悠?你的部队呢?放羊了吗?”
胡义看着窗外,摸摸下巴,小红缨的那些毛病,原来都有来处啊?
…………
丁政委和胡义对坐。
胡义坐在凳子上,丁政委坐在禁闭室的床边。
“这两天很忙,没顾得上你……就写了这点?”
“……”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
“犯错不可怕,犯错还不知道,不想改,才最可怕。”
胡义终于点头,老秦也说过类似的话。
丁政委把他留下,怕不单是要他反省,还要对他教育……老赵说过,团里其实对他胡义还是很看重的,只是他自己不够上进。
可没人教他怎么上进啊!
“这些经验,其实是我们……用血换来的教训,”丁政委放下那两页纸,“你应该跟着老秦学过党的历史……我希望你能了解更多。”
胡义挺了挺腰背,知道越多,越觉得现在这条路是对的,他不是以前那个麻木的‘诈尸鬼’,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光,跟着这道光,能让他感觉到……他还活着。
“你有了很多变化,这很好,但还不够,”丁政委斟酌着字句,“你得知道,我们的力量来自哪里。”
胡义皱了皱眉,他有些听不懂……或者说不理解。
丁政委微微叹口气,自己是不是有些急了?
“这样,接下来一段时间,半天替老乡挑水,半天帮各单位打杂……这也算是一种劳动教育,暂时放下你连长的身份,细细体会。”丁政委决定换一种方法,让胡义直接参加劳动,老秦的汇报里,胡义对劳动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胡义也松了一口气,犯错有对应的‘惩罚’,至少心里有底了,比光对着稿纸挠头,要爽利一些。
四千八奉上……关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时间上有些对不上,但这种做法,很早以前就有了,勿纠结。独立团对胡义,和原着有些调整,强战力,在自己人手里,才是自己的。
过渡期,催更还是要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