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我双方在公路的泥泞里蹒跚的时候，酒站静得像没人。
吴石头从连部后面隔间里出来，身上头上都是灰尘，噼里啪啦一阵拍。
苏青坐在大会议桌边，面前摊着一张试卷，这是老赵留给丫头做的，可……苏青有几道题拿不准对错怎么判，吴石头拍得灰尘乱飞，她皱了皱眉。
吴石头没管她，拉开连部的门，对着檐下坐着看水滴的小红缨大喊：“有人！唐大狗说，有个瘸子在北边转悠。”
灰尘被门外潮湿的空气捕获，渐渐消失，潮湿泥土的气味飘进室内，苏青站了起来：“确定是鬼子吗？”
吴石头挠了挠头，不确定地说：“唐大狗没说，只问他能不能进来。”
“呵，下雨天在山里转悠，还跑到酒站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能是什么好鸟？”小红缨叉着腰进屋来了，朝向苏青，“你批完了没有？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盯着这点分数？”
苏青没理她，看向吴石头：“让唐大狗进来。”
“谁允许他进来的？你懂不懂？他人没影了敌人会不会怀疑？石头，口子堵死了没？别让人钻了空子！”小红缨把叉在腰上的手摆到胸前，抱着胳膊，摸了摸下巴，“石头，去通知重机枪班，把机枪抬到底楼，楼上留哨，小心别露行迹。”
吴石头看了一眼苏青，应声去通知。
“丫头，你怎么确定来的是鬼子？”苏青还是有些拿不准，误伤了的话，造成军民关系出问题，可是很麻烦的，“也可能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呢？”
“你怎么想的……我问你，外面人怎么过的封锁线？绿水铺不去，落叶村不去，他来酒站干什么？就因为穿越封锁线好玩？”小红缨翻白眼儿，“山里的村民跑这里来？”
苏青不吭声了，小红缨说得很有道理，酒站在山路南边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
小红缨本来还想再怼她两下，但苏青的反应让她的想法落空，撇了撇嘴：“待屋里关好门，不要站在门后。”
苏青转身取了盒子炮挂上，又拿起桌上的中正式，看向小红缨：“我也是八路军战士。”
“这是命令，不是跟你过家家，那是鬼子，不是大北庄村民。”小红缨甩下一句，转身出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小红缨回到隔壁，检查了她的近战装备，想了想，解开武装带，脱掉军服，换上干活时候穿的旧褂子，把大眼撸子用老赵缝的牛皮枪套背在身上，摘下军帽，还拽开了一边的羊角辫儿，成了个野丫头。
吴石头回来报告准备情况，让小红缨打发去了连部隔壁的空牲口棚，那边有还没弄完的暗道出口，不能让外人看到，吴石头得用柴火把暗道口压上。
酒站没法挖地道，但老赵利用夹墙和土炕做出了酒站内部的暗道，防的是敌人夺取酒站，得给自己人夺回酒站留口子的嘛。
做完安排，小红缨站到营房前面，抬头看向炮楼顶层，女墙上搭了个笤帚，扭头再看桥南边的酒站村，桥头的岗哨已经没了人影。
所有的营房门窗，都被吴石头从内部栓上堵上了，只有连部门还没关上，苏青坐在大桌前，桌上摆着她的枪，似乎在想什么，小红缨满意地转身，进了空地上还没拆掉的大帐篷。
该怎么才能让鬼子放松警惕呢？小红缨还没完全想好，不过，空城计嘛，空了还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
唐大狗有些紧张，小红缨不让他通过暗道撤回，还把口子堵上了。
这是把他抛弃了？
不，不会，胡义给他配发了一支短枪，四颗手榴弹，要不是他拒绝，三八大盖也能发，他还是舍不得他那支马四环，胡义又给他补了五十发子弹。
老赵嫌弃这嫌弃那的，可酒站村没他的同意，不可能接纳他。
这是拿他当自己人了！
他唐大狗不是个没良心的人，虽然他装成一副谁都不鸟的兵痞样子，但他心里知道，九连的一帮子，都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他嘴硬，说了不当八路……总不能马上反悔吧？
他是有些羡慕九连的，一帮人过的跟一大家子一样，在外面漂久了的孤魂野鬼，最受不得这个。
破了个大洞的大碉堡，多少也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唐大狗给自己安的身份，就是个在这里躲雨的猎户……实际上，大碉堡在酒站东北角，没人会来问他，这里是防着有人上东山头的。
他刚想躺下，感觉有点不对，一翻身，掩饰身份的‘单打一’就对准了碉堡门口……一个瘦弱的矮个子，就站在门口！
“你特么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唐大狗骂道，单手持上了膛的‘单打一’摆了摆，左手已经握住了侧腰里的旁开门盒子炮，瞟了一眼大碉堡的破口。
“误会！误会啊！”来人穿着普通粗衣，两只手举高，示意自己手里没东西，“我是来找酒站的！”
“误会？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你是好人？嗯？这方圆十里就没几个喘气的！你特么能是个啥？野猪还是个兔子？迷路啦？你特么敢说你是迷路的野猪，老子崩了你！”唐大狗一边骂，一边改坐为蹲，从破木箱上冲出破口，只要一蹦就行。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雨中，腿脚好像有点跛，有些不高兴：“诶，我说你们……你是八路吧？是九连的吧？这是怎么说话呢？有你这样的八路吗？”
唐大狗咧嘴笑了：“老子不是八路，借这儿躲雨，你管得着吗？滚！”
那人愣了一下，朝里面张望一下，破木箱上有旧褥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蓑衣挂在侧墙上，墙角还有个大背篓，里面装了些不知名的植物茎叶……这是个采药人还是猎人？破旧的单发步枪，草药……不好判断，也不好弄死，响了枪就不好弄了啊。
“误会！误会！我是来找酒站的……就是九连，不知道……”
“你瞎还是我瞎？特么旁边就是石房子，你跑这儿来问？”
“……我就……我就没看到人，才来找你打听打听的。”
“有人看家，特么嫌我脏，不让进……不是我说你，哪有你这样一声不吭地就往里进的？要让我崩了，八路得找我算账呢！”
“误会！都说了误会！好汉你自便！”
瘸子往外退了，唐大狗也松了一口气，丫头让胡诌的话，都递出去了，这下没自己的事了吧？
这人身上没有鬼子味儿，话说的也没鬼子味儿……会不会是探路的汉奸？
唐大狗想告诉丫头一声，可那瘸子还没走远，只能继续在大碉堡里待着……他还想把草送回去呢，南边的草不肥，羊不爱吃。
酒站村又开始琢磨养羊了，唐大狗嘴上说不干活儿，可看着村子做的那些事，就觉着好，活着有希望，所以顺手打些草回去，这也没啥吧？
桥被卸了桥板，唐大狗不担心酒站村的安全，至于那个瘸子，让小红缨操心去吧，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下手也狠，能让她吃亏的，唐大狗还没见过呢。
…………
酒站的入口让小红缨安排人给堵上了，要进出，得从食堂西边绕到南边，才能看到营房南边的空地。
上川千叶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碉堡，没发现那人探头看，顺着石屋向西准备绕行。
连日春雨，山里雨雾蒙蒙，上川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皱了皱眉……没湿透！
这次化装进山，他最终放弃了假扮八路军，原因无它，招募来的人，都不够瘦……谁见过一伙矮墩墩的八路？
为了找到合适的掩护身份，又耽误了两天。
上川站在雨里思考，刚刚从那个采药人的口中知道，九连大概是不在家，但酒站是有人的……那能不能把酒站拿下？
看那新建的像是炮楼的玩意儿，这里作为据点也不错啊！
这倒霉的雨，虽然身上没湿透，可住在野外，到处都是潮的，着实不舒服。
等他觉得身上湿得差不多了，才转向南，朝北边举了一下手。
酒站食堂南边，铺了一些破木板，上川蹭了蹭脚底泥，往东，站在墙角往里面张望。
石头房子都关着门，空地上搭了一大一小两个帐篷，大帐篷四边都卷起来了，里面有桌子，桌子上还支着块黑板，一个……小丫头，正在黑板上画乌龟。
上川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大帐篷底下走。
“站住！”小丫头扭头，拿着粉笔的手，指向上川，“谁让你进来的？！”
…………
帐篷内，上川坐在凳子上，挤了挤袖子，挤出几滴水来。
“你是说……你说你是别动队的？”小红缨跪在凳子上，胳膊撑着桌子，扑闪着无邪的大眼，盯着上川。
上川笑了笑，脸上透出一丝苦涩：“是，赵家堡锄奸，我们损失惨重，被鬼子追得没地方躲，才进了山，兜兜转转好些天，粮食吃光了，……听说青山村九连在这一带活动，我就冒昧找过来……哎，丫头，你们这里谁做主？”
“现在……当然是我做主啊，要不你还想进来？”
眼前这个土丫头，可能是河对面流民村里的孩子，上川笑了：“九连没人在吗？”
“有人，这会儿不在，所以我做主啊。”
“九连去哪儿了？”
“嗐，这我哪儿知道啊？兴许他们去打县城了！”
“……县城？这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你当我吹牛？……实话告诉你，我偷偷听他们说了，鬼子……出城向东了！县城现在空的！”
上川愣了一下，出来好几天了，没和县城联络过，难不成九连真的去打县城了？
不可能，就算皇军出城，也必然会留部队……诶？怎么让这丫头给绕到这儿了？
“呵呵呵呵，我观察好几天了，九连进山了吧？要不是我们和九连是一条阵线上的，我就带人抢了酒站了，我可有十几个人呢，长短枪都有。”
“吹！你要那么能，那你打进来啊！我一个人就摆平了你！想要粮食，你直接说啊！吓唬我干啥？”
上川有些意外，这么个小丫头，挺有意思，要是她不反抗，等下可以考虑给她留个全尸。
“这么说，你同意给我们些吃的？要是能让我们进来歇歇脚就好了，哪怕半天也成。”上川坐在凳子上扭动，这会儿才开始打量周围，酒站似乎真的没人呢！
小红缨皱巴着小脸：“按说你们落了难，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可我也有难处……要不租你一顶帐篷吧？吃的白给。”
“租？”上川看了一眼小红缨，“我们可落魄了，身上钱粮全光了。”
“诶呀，你想岔了！”小红缨从凳子上下来，“哪能要钱呢？我得给九连一个交代……你不会以为我一个小丫头能做这么大的主吧？那个……那个……实在不行，子弹你有吧？”
上川笑了，爽快地掏兜，把备用的几十发毛瑟手枪弹给掏了出来。
“那个……吃的只有生土豆，要是你们想吃点好的……还有子弹吗？”
得，掏都掏了，不差这点儿，上川觉得，等吃饱喝足歇够了，这些都能拿回来，于是撩开外衣，抽出盒子炮，当着小红缨的面，又卸下二十发子弹，拍了拍衣服，笑：“这下够了吧？全给你了。”
小红缨笑眯眯地点头，转头大喊：“吴石头！有客来！准备姜汤！”
“哎！”
上川心里一凛，酒站还有人？但他这会儿不能露怯，笑眯眯地比划了个大拇指：“我去把人喊来。”
…………
酒站北边，一群人脱掉雨衣，冒雨往酒站去，上川队长已经搞定了！
上川站在酒站食堂西北角，等着这些人。
“不会中国话的不许开口！酒站里还有其他人，没摸清情况不动手，先吃饱喝足，听我命令行事！”上川严肃地发布命令，“东北方向破碉堡里，有个中国人，等下记得一起收拾了！”
一群人肃立低头，没一人说话，上川千叶的本事，他们都领教过了。
没人发现，东北角破碉堡里，有双眼睛，盯着这边。
再次进入酒站，上川愣了一下……大帐篷东边和北边的帆布被放了下来，桌子上几个破碗，大概装的就是姜汤，正冒着热气，小丫头居然不在！
上川琢磨了一下，自己没露出马脚，现在情况没摸清楚，戏还得演，于是打眼色，十几个人进帐篷。
姜汤温热，散发着辛辣气味，上川熟悉中国人的习惯，知道这是驱寒湿的，端起来闻了闻，舔一下，居然还是甜的！
穷乡僻壤，招待贵客才会用糖水，看来这丫头确实没有起疑！
上川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浑身舒坦。
他的部下们，有些拘谨，散在帐篷里，四处张望。
“丫头，一锅汤够不够？”
“不够，他们十好几个人呢！”
帐篷外传来对话，还有锅勺相碰的声音，上川心里得意，朝部下们摆摆手，要他们自然一些。
帐篷北边传来脚步声，上川千叶赶紧正襟危坐，一撇头，居然是个女八路！果然酒站还有其他人！
“叶队长，酒站现在我负责，丫头不懂事，这我们不能收，为抗日同胞提供帮助，都是应该的。”
女八路手里递出来一个小布袋，上川记得清清楚楚，是那丫头小心翼翼地把子弹都装进这个袋子的。
上川愣了一下，赶紧换上笑脸：“这不是交易，这是心意，打鬼子不容易，不用推辞。”
女八路笑着放下手，看了帐篷里的人，转而严肃起来：“赵家堡，你们干得漂亮，听丫头说，损失很大？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上川也严肃点头：“这没什么，都是为了抗日。”
“这很值得！汉奸就该有这样的下场！那个扮白脸李世民的，同样死有余辜！”
“锄奸，我们都是专业的！你们在深山里，也是不容易。”
“好，你们歇着，我去催催饭菜。”
…………
苏青转身，脸上已经铁青！
进了连部，她一把关上门……临关上时又收了力，轻轻插上门栓，转身看向小红缨，点了点头。
“是吧？我没错吧？”小红缨得意地抬起下巴，“几个人？都进来了吧？”
“十二个。”
“可惜了，老秦收的破碗，他说将来胜利了，打算带回家养狗来着呢！”
苏青拎起步枪，拉开侧门，命令道：“准备！”
小红缨把汤姆逊顿在桌上，哗啦一下拉动枪栓，五十发弹鼓满满当当。
吴石头又从暗道钻出来，没顾得上拍灰，凑到小红缨身边，问：“丫头……太短，来不及发作……”
小红缨朝旁边瞥一眼：“多此一举！雷埋好了吧？”
吴石头点头。
“随本姑奶奶杀敌！”
四千九奉上，想了想，还是把酒站的小小战斗插在这儿吧，时间线对得上……催更继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