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唐大狗还是把杜远拽了下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第一枪是打在后背上，打穿了，第二枪从右侧锁骨斜上方穿入，是鬼子在杜远倒地后补的枪，没看到打穿。
有两个女民兵还是不顾危险爬到前面来了，唐大狗摇了摇头，拽过自己的马四环，贴着土坡向上爬，借助杂草掩护，透过草叶缝隙观察西北边山梁，身后，传来哭声，以及另一个声音的低喝：“哭啥？抓到鬼子，剁了他！”
西斜的夕阳，照着眼睛，唐大狗看不清河对面的山梁，山梁上有杂草，鬼子一定隐藏在草里。
枪声也惊动了酒站，第一个拎枪跑出来的是……王小三？
唐大狗往下缩了一点，朝着河北边大喊：“不要跑直线！”
王小三一个趔趄，“吧唧勾！”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唐大狗几乎同时拎枪起身，在浑水河南边，向西狂奔，嘴里还在朝南边喊：“都趴下！别露头！”
马良已经带人从酒站食堂南边冲了出来，一排的歪把子直接趴到食堂墙角，开始朝着西边山头扫射，夕阳正对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但这必须打，得吸引鬼子神枪手的火力，给战友创造靠近的机会！
王小三已经开始变向跑折线，向西的接近速度变慢。
唐大狗跑的直线，但有人注意的话，会发现他的跑动速度在忽快忽慢地变化。
枪声没再响。
唐大狗只要跑过南北方向的山体，能看到山梁西面，就有机会看到鬼子神枪手，可等他到位转头的时候，只看到山梁西坡上的杂草，没有人影！
王小三那边，因为山体走向，没法直接绕到山梁西边，开始转向斜着爬山梁东坡，等他气喘吁吁露头，同样没看到人！
鬼子跑了！
马良和石成带人越过王小三的位置，没停下，直接分兵，一路向西，一路转向北，鬼子神枪手只有这两个方向可跑！
唯一的问题是，太阳已经下山，晚霞余晖照亮不了多一会儿了……
…………
胡义接到报告，回到酒站的时候，老赵和小红缨已经下了东山头。
北山头赵亮带人守着，罗富贵也没敢轻动，山口位置不能撤，怕被钻了空子。
桥板重新架上了，老秦已经过了河。
杜远的遗体还在原地，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灰褂子，在昏暗的黄昏天光下，显得黑沉沉，没有血色了脸，却被衬得更白，洗得发白的军帽依旧戴在头上。
唐大狗拎着步枪返回，对上了胡义的眼神，摇了摇头。
马良和石成带人还在继续追，得防着鬼子向西往大北庄去。
浑水河南岸，流水潺潺，一群人肃立摘帽，酒站村村民把杜远抬回村，这会儿还不是哭的时候。
…………
马良和石成都派人回来了。
天黑后根本找不到鬼子的痕迹，马良带队展开队形向西横扫，石成也带队转向西北，现在得防鬼子神枪手向西去大北庄。
九连连部里，胡义和老秦对坐，老赵和小红缨坐在门口外，王小三蹲在小红缨身旁，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我说了让我吸引敌人开火，”老秦声音沙哑，“明天早上我往北走，试试能不能引他开枪，你安排其他人隐蔽，鬼子要报复的是酒站，不是大北庄。”
胡义摇头：“不清楚鬼子藏哪儿，你这么做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也要做，这么干等着，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就这么让他杀？”老秦似乎有满腔的怒火要发，却不知道对谁发。
胡义想劝，但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怎么劝。
小红缨看老赵，老赵感觉到了，也看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事儿没解，他没找到办法，劝也没用。
“你倒是说话啊！你是连长，你这两天怎么了？这就麻爪了！”老秦嗓门儿高了一截，“酒站这个样子，怎么行？发展发展不起来，人，人没有，你就这么看着？现在冒出个鬼子神枪手，你就缩手缩脚？”
胡义张了张嘴巴，鬼子神枪手的事儿还没个头绪，这会儿老秦居然开始发火了，怎么就不挑个时候呢？
老秦的重话，也就这么一句，屋里又陷入沉默。
酒站，因为鬼子神枪手的事，开始有些……不那么和谐了。
…………
酒站北边一处山坳。
助手小林等到了那个他厌恶的上等兵，从他的姿态上看，似乎有些狼狈。
“走，转移，不能待在这里。”
小林一声不吭收拾东西跟上，他不问，这家伙大概是事情不顺，这会儿没必要触霉头。
两人原路返回，寻找过夜的地方。
神枪手心情不好，花了整个白天，绕了一大圈接近酒站，居然发现酒站就没几个人！
唯一一个戴军帽的，和一群背枪的平民待在河南边……难道所谓的‘青山村九连’，是八路带着一群游击队？还是有超过一半人是女人的游击队？！
他观察了许久，都没看到第二个八路装束的人……不对，东边山口的掩体里有机枪，游击队会有机枪吗？难道青山村九连的主力都堵在山口那边？
太阳快下山了，他决定赌一把，打死河南边的那个八路，看能不能调动东边的八路回援，然后趁夜绕去东边，山口北边的那个山头，是个极佳的射击位置，爬上那个制高点，明天就能大开杀戒。
二点五倍镜被卡上镜座，锁定夹具……他讨厌这个瞄准镜，没法调整风偏，没法调整高度，离眼睛太近，但他没得选。
三八式改不只有这个瞄准镜可用，加装瞄准镜座的同时，三八式改依旧保留了机械瞄具，但目标距离超过四百米，机瞄准星已经能遮住目标了，根本没法精确瞄准。
瞄准镜即便再不好，分划板上的刻度，依旧是细线，可以提供比机械准星更细致的瞄准条件。
但……瞄准镜座固定在机匣左侧，瞄准镜的瞄准基线其实是和机械瞄准具平行的，归零设定也是固定在三百米，风偏和射高，都得靠分划板上的刻度进行估算，实在是麻烦。
他恨这个东西，射高一个小刻度就是一百米，怎么估算？只能凭感觉！
就像现在的目标，按他的计算，距离不到四百五十米，十字线需要上抬，以四百米短线为基准，还得再抬半格……可半格已经非常难掌握了！
再加上风偏，东北风五米风速，十字分划线需要左偏一格……现在目标就在十字分划线的右下象限……可这里没有线，只有空白！
二点五倍镜说起来有放大目标的能力，可只有二点五倍啊，目标在视野里，就比分划格高一点点！
这还是静止目标，要是运动目标，更没法瞄准了！
他靠经验，压住目标，目标起身，转身，扳机下压…“砰！”
击中目标躯干！
目标倒下时，他发现应该是打中了目标右背，啧，得补一枪！
躺在地上的目标，更难打，但他还是决定打，这样的距离，足以让八路知道他的精准……呵，都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吧！
“砰！”
两枪，解决了！
接下来打哪个呢？也许打一个女人？这个不用打死，女人的尖叫，会让他们的士气低落啊！
他左眼余光看到了酒站石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八路！戴军帽穿军装的八路！
八嘎！运动目标！真是讨厌啊！
他转向东边跑过来的目标，偏了偏头，竖起了表尺，打快速移动的目标，还是机械瞄准具方便，“砰！”
目标一个趔趄，避开了！
他也看到了河南边那个狂奔的家伙……
真是可惜啊！
这时候，酒站石屋那边跑出来更多的八路！
行了，走吧，慢了就会被夹击了！
脑子里想得很从容，可他脚下一点没慢，他已经听到了大正机枪的扫射，这帮八路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多了！跑啊！
…………
石成带人先返回了酒站，他们先向北搜索，担心鬼子向西北运动，于是折向，天黑后什么都看不清，因为没带手电筒，没法再继续。
马良在石成回来半小时后才到，和他一起回来的，居然是个几十人的队伍！
胡义和老秦都黑着脸，马良报告，他带队伍向西追出去十里，迎面遇上了苏青！
马良还算机灵，派人去大北庄报告，请团里注意，鬼子神枪手进山活动，要加强戒备，然后他跟着苏青回来了。
路上苏青已经知道九连这边发生了什么，来了就没和胡义老秦客套，直接说正事儿。
她来酒站，是送兵，还打算转道去二连。
老秦看看胡义，胡义也是一脸懵，什么兵？
苏青没注意到胡义和老秦脸上的诧异，直接和老秦交接，这五十人，是一连抽调出来的战士，补充给九连的，具体分配安排，由九连自己考虑。
老秦脸上堆笑，热情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左问右问，才搞清楚原委。
九连缺人，团里一直都知道，这次新训的新兵和俘虏，本来就想给九连一半的，后来丁政委考虑了又考虑，还是调整了原来的分配方案。
一连抽五十老兵，补给九连，要的就是九连的战斗力快速补齐。
三连抽六十人，补给一连和警卫排，确保大北庄有足够人力，三连兵的水平，怕是还得回炉。
五十俘虏兵，补给三连，看重的就是三连思想教育的熔炉作用，要快速感化消化。
五十新兵，补给二连，二连虽说也是重要战斗力，但位置没有九连重要，还有时间。
老秦得知全部事实，笑脸对着苏青，可眯着的眼，一刻也没离开过胡义，这家伙去团里开会，回来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胡义耳朵有点热烘烘，许是屋里人多……他赶紧要马良和石成安排新人住宿，还得安排人换哨，反正就是一通忙活。
…………
人，加了，但对九连目前的处境，一点帮助都没有，甚至还多了伤亡的可能性。
一阵忙碌之后，九连连部里依旧气氛凝重。
苏青不想干扰九连的工作，想招呼小红缨，今晚和她一起凑合一下，却被老秦喊住了。
老秦留下苏青的目的，是要对这几天九连的工作进行总结，也是九连支部的一次会议，苏青作为团里的代表，列席指导。
胡义张了张嘴，一句反驳都没能说出口，他这几个月可学了不少东西，该知道的都知道。
八路军沿袭了‘支部建在连上’的规则，九连成立，老秦到任后，九连就有了支部……只是当时九连支部只有老秦一个党员，陈冲也是党员，但关系不在独立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秦摸底，做思想工作，在九连发展组织，马良，刘坚强，石成，以及老赵和胡义，都写了申请书——老赵还暗自感慨，当年上学的时候，他可连资格都没有呢！
军事上的事，胡义可以拿主意，但老秦依旧有指挥权，原则不可能破，所以这个会，对这两天鬼子神枪手进山的应对工作，开展了批评与自我批评。
老秦主要是对胡义的指挥混乱进行了批评，但却没有提指挥错误，只是一再强调，战时指挥员必须冷静沉着。
胡义脸色平静，心里对这套制度感到佩服，指导员这个角色，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对军事干部的辅助绝对是有大益处的，今晚这个会，看似批评，其实老秦是想让他冷静下来，不能再被鬼子牵着鼻子走。
苏青作为列席，没有发表意见，但她也觉得丁政委的眼光好，胡义这家伙，配上老秦这样一个搭档，九连就能稳得住。
既然说到鬼子神枪手这个事，话题也开始重新回到军事问题上来了，老秦还是坚决要求由他作为‘诱饵’，由胡义组织对鬼子神枪手的围歼。
老赵几个……目瞪口呆，老秦居然在这样的会上，正式提出这个要求！
苏青弄清楚原委，也是哭笑不得，刚刚还在想九连稳了，没想到九连指导员会在正式会上提这么个要求！
罗富贵坐在连部门外，他……老秦说，‘奸懒馋滑’的毛病没起色，他就得等，但他看到刘坚强马良都加入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这会儿重新开始讨论军事问题，他这个‘落后’的三排长，也能参加了。
正式会议正式场合，罗富贵也不敢耍宝，只听不吭声。
老赵倒是经过深思熟虑，提出了他的想法。
“指导员做饵这事，就不可能，咱根本不知道鬼子会从哪儿出现，”老赵翻开桌上的地图，“杜远被枪击，鬼子已经运动到酒站西边，但紧接着马良他们进行了搜索，鬼子并没有在这里停留，他们的宿营地也不可能在西边。”
“酒站周围可以隐藏的地方，咱们也没能力进行全面搜索，太大了。”马良接话，“我怀疑，鬼子已经向北运动，无人区活动空间更大……”
老赵点头，看向罗富贵：“罗富贵提出过，鬼子需要靠近水源，所以我觉得，青山村附近，最符合鬼子的要求，但那边地形更复杂……”
“我的想法是，咱们除了现有的几个点，还得控制酒站西北角，这里……”老赵指向酒站西北方向一处山包。
“这里今天我们搜过，没发现痕迹。”石成说。
“我不是说鬼子在这里，我准备和小红缨隐蔽埋伏在这里，鬼子如果还想盯着酒站，只能从这附近靠近。”
老赵终于想清楚了，只要鬼子的目标还是酒站，就会继续不断靠近，东边已经被堵住了，西边不堵，但设置隐蔽伏击点，一支步枪一挺机枪，可以观察控制周边一两公里范围，不急着打，专等鬼子靠近……算是守株待兔。
“你说鬼子可能在青山村，那今晚就组织围剿。”胡义看了一眼老赵，这法子他也想过，但他之前不知道鬼子进山的规模，没敢轻易做决定。
“黑灯瞎火的，不清楚鬼子具体位置，怎么堵？出现误伤的可能更大……其实明天白天，嗯，中午过后，去青山村埋雷，倒是更有可能……”老赵对伏击的把握并不大，能有个双保险更好。
胡义点头：“好，明天中午，我带人去。”
老秦摇头：“连长同志，你有你的事，这事让马良他们去。”
四千七奉上，原着没提过的事，我这儿提一嘴，以后也大概不会再多说，但谁指挥枪，得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