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富贵没有离太近，他的块头在街上的人群里，算是比较出众的，比较容易被人关注。
他并不知道李有才是不是一个人，盯太紧，万一被李有才藏在暗处的人瞧见，那就没得玩了。
老赵上次在县城，和罗富贵一起行动，简单教过罗富贵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如宁可跟丢，也不暴露自己，比如搅浑了水，不是为了捞鱼，而是为了脱身。
罗富贵有一点好，他觉着有用的，他就会牢牢记住，所以他也不急，知道李有才在兴隆镇，根本不怕跟丢……跟丢也无所谓，大不了各走各路，不惦记这点功劳不就行了嘛。
不过李有才并没有走多远，就进了个饭馆，罗富贵远远看到，就慢慢挪到饭馆斜对门的日杂铺子门口，靠在边上坐在台阶上，通过人群缝隙，往饭馆里张望。
二层小楼的馆子，李有才没上楼，找了个一楼靠边的空桌坐下，面对大门背靠墙坐，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
这会儿还没到午市饭口，菜上得很快。
李有才就慢慢吃着，也顺带观察饭馆进出的人，脑子里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摸一摸那些不在台面上的药材交易。
罗富贵已经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李有才坐在哪儿了，居然已经吃上了……他自己的肚子这会儿咕噜了一声，褡裢里有窝头，但罗富贵有些不乐意，来兴隆镇，就是想吃饭馆儿的，凭什么还啃窝头？
他等在这儿，也是打算盯一下李有才会不会约的什么人，可李有才一个人已经吃上了，没有等人的迹象啊。
街上的人也开始少了，有钱的进馆子吃饭，殷实一些的路边面摊上吃碗面，也有扛活儿的找地方坐下，掏干粮对付一口。
罗富贵耳朵里，有咀嚼杂合面窝头的声音，也有吃面条的呼噜声，更有饭馆里杯盘碗碟相碰的脆声，鼻子里更是有各种食物香味……他咽了一口口水，姥姥的，怎么就到了饭点儿了啊！
李有才依旧不紧不慢地吃喝，如果老赵在，应该能看出来，李有才的家教应该挺好，小白脸儿的仪表堂堂，一举一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和一般侦缉队不一样的东西。
罗富贵有些坐不住了，一撇头，旁边力工已经在舔巴掌上兜着的食物碎屑了，他豁然起身，什么盯梢不盯梢的，今天来这儿是为了吃馆子，李有才又能咋滴？
他迈步过街，心里想着，李有才也不会抓他的吧？九连的面子，李有才应该会顾忌的吧？胡老大和李有才关系应该不错的吧？老赵应该有办法捞自己的吧？
那就没什么能阻止他罗富贵今天吃上这一口！
进了饭馆，伙计一搭毛巾迎上来，问罗富贵几个人，罗富贵没搭理，头回进馆子，老子腰包里有钱，腰杆子梆硬，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挂着的水牌，九连的识字课他头疼，但识字课也让他学了几百个字儿，连蒙带猜，也能看懂。
李有才从罗富贵进饭馆就看到他了，他很诧异，九连在兴隆镇有事？再看门口和外面，李有才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八路要打兴隆镇的主意？李有才否定了这个想法，兴隆镇有治安军一个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啃得动的，八路跑这么老远，一旦打不下来，就要遭殃。
他重新盯住罗富贵。
罗富贵这会儿恰好看向他这里，抬手一指，和伙计说了一声什么，就朝这边来了！
来找我的？李有才又否定了，自己出城，只有前田大尉知道，他总不是八路的人吧？
罗富贵走到李有才当面，笑着点了点头：“李队长，这边没其他人吧？”
李有才一愣，摇了摇头。
罗富贵其实也有点心虚，他并不知道下馆子该怎么样，全靠自己给自己打的鸡血，老子有钱！
李有才的反应，让罗富贵松了一口气，拉开凳子坐下，忽然又想起来老赵说过，在不熟悉的地方，首先要看好自己的逃跑路线，于是他又挪到李有才的右手边，靠窗那一侧。
饭馆伙计跟在罗富贵身后，李有才就没开口，只听罗富贵说：“来个红烧肘子，切只烧鸡。”
李有才看了一眼罗富贵，九连这个大个儿居然舍得点大菜？
伙计走了，李有才搁下筷子，看向罗富贵。
罗富贵也看他，终于憋不住开了口：“姥姥的，给你得瑟的，吃个饭还装瞎子！”
李有才还以为会说些啥呢，结果来这么一句。
“诶，丫头托你买的墨镜儿，你倒是给她弄来啊！”
“你管得着吗？”李有才微微抬头，透过墨镜看罗富贵，“你找我有事？”
“我来下馆子，不找你。”罗富贵打定主意了，李有才没有当场翻脸，还和他说话了，那就是不会揭破他罗富贵的八路身份……那，赖上他，跟紧他，不就能知道他在兴隆镇要干嘛了吗？
李有才嘴角咧了咧，笑：“你有钱吗你就点大菜？”
罗富贵从桌上的筷子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在衣袖上蹭了蹭，说：“你不是有钱吗？我替你点的啊，别客气，你吃你的，我就尝尝。”
李有才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骂：“别蹬鼻子上脸啊！警告你……”
罗富贵把筷子头塞进嘴，眼睛却看着桌上的菜，嘴里嘟囔：“不上脸，我就尝尝，吃完我替你扛活儿。”
李有才又是一滞，脑子有些跟不上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蹙着眉头说：“你少套近乎！我不用你扛活儿！”
“啧，把你能的！谁不知道你李大队长微服私访？要不我给你喊一嗓子？让街面上的人都来给你请安？”罗富贵嘬了半天筷子头，终于朝着炒猪肚下了手。
李有才朝罗富贵倾了倾身子，压着嗓子说：“你信不信我把你抓进宪兵队大牢！”
罗富贵嘴里吧唧吧唧嚼，感觉这还不如老赵卤的好吃呢，听到李有才的话，翻了个白眼儿：“抓嘛，等胡老大伤好了，再朝你要人。”
李有才听说胡义受伤，又是一愣：“胡……他受伤了？”
罗富贵嫌筷子夹花生米麻烦，拿手抓了一把，说：“挺进队嘛，胡老大一挑十五，跑了几个。”
李有才咂了咂嘴，胡义可真能折腾，抬眼看见罗富贵又在拿筷子扒拉菜，忍住火气：“你可要点脸！”
罗富贵手一停：“这馆子还能吃到脸啊？”
…………
老赵和刘坚强带着几人，大约在午后，抵达二连驻地。
高一刀很鸡贼，他没带着二连在山里建房，直接带着队伍住进了金疤拉用来做仓库的那个山洞。
这个天然山洞，被二连摸清了内部情况之后，又凿出来一个隐蔽出口，高一刀觉得不够，狡兔三窟嘛，再打一个洞！
于是二连的驻地成了几个连里最隐秘的地方。
哨兵向高一刀报告九连五个人的到来，高一刀正窝在山洞口晒着太阳剔牙，他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跑……九连这会儿来人，是不是酒站有情况？
胡杂碎能折腾，又把自己折腾进了卫生队，听说命差点丢了，高一刀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但对九连，高一刀没什么意见，相反，九连是二连在北边的屏障，就这点人，卡住山口，给二连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他之前听说落叶营进犯酒站，还打算带队伍去帮忙的，半道上遇到二连的侦察兵，说酒站危机已经解除，于是悄么声地又返回了，没向九连透露一点消息。
九连来人，他最怕就是九连出事……结果看到老赵五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好家伙，九连这么早就开始送年礼啦？”
老赵翻个白眼儿，怼回去：“酒站断粮了，我们来讨口饭吃。”
“胡杂碎差点死了，九连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你们也不行啊！”高一刀嘲笑回去。
“少耍嘴皮子了，赶紧弄点热水，让我们把午饭吃了，”老赵不乐意和高一刀磨嘴皮子了，“穿封锁线有办法没？送我们出山。”
高一刀收起玩笑，一脸严肃：“什么事这么急？”
“梅县南境，一支果军部队和鬼子干上了，上级要独立团准备提供援助，团里让我们几个前出侦察。”
“怎么没让我二连干这活儿？我们离得近。”
“下回你去问团长政委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安排。”
高一刀招呼五个人进洞，脸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忿，不是针对团里，是……上级怎么会想着援助果军？
老赵一边吃饭，一边和高一刀介绍大概情况，提醒他，团里可能真的有南下支援的准备。
“不会那么快，但我觉着这回可能是真的……你们冬衣准备得怎么样？”老赵嚼着馒头，看向高一刀。
高一刀苦笑：“封锁线没那么容易过，人还好，物资规模不能大，我们手里也没资金，还得背粮食出去换……不过行军打仗，跑起来就不冷了。”
老赵吃完东西，拿起水碗凑到嘴边，说：“我们找到一条路子，能走一部分物资，九连先给你们垫一部分，你拿山货抵……你地盘上有没有老百姓？酒站村在无人区里琢磨种植养殖，合作一下？”
高一刀只会打仗，满脑子也只知道打仗，但他知道老赵的脑子好使，他说能合作，那就肯定不是忽悠。
“这边能种粮的地方太少，净是石头，群众也是分散的……”高一刀抹了一把脸。
二连的实际处境比老赵想的还难，唯一的，二连目前粮食还够，其他就什么都没了。
“事儿不急，大冬天的也不好干，等我回来再聊这事儿。”老赵一口气喝了半碗水，放下碗，掏纸笔写了个条子，“找人给酒站送去，过段时间，九连会弄到点棉花，让老秦分一点给你们……别指望九连供你全连。”
高一刀微微张了张嘴，话没说得出来。
他听说了大北庄的事儿，三连想捏九连的软柿子，结果让九连捅了一刀，郝平都被处分了。
九连其实是独立团最仗义的一支人马，别看高一刀和胡义两人不对眼儿，可高一刀心里清楚得很，要不他也不会每次有好事都想着拉上九连。
胡杂碎打机枪像泼水，可高一刀也看明白了，机枪只有那样使，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不服归不服，瞧不上归瞧不上，可二连不会对九连耍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不，老赵路过二连，都想着给二连帮衬一把。
“多的话我高一刀不会讲，”高一刀给老赵又加点热水，“封锁线外面，我有个点，你们往南去，有啥事，直接去那儿……”
“那可能用不上，”老赵坐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这回团里只说要战线消息，我们不靠近……还是说说怎么过封锁线吧。”
“你向南……走三生谷？走直线的话，要等入夜再走，绕道走会远不少。”
“我只要最快速度过封锁线，出去了就好办了。”
“那容易，带上绳子就能给你顺下去……要上来倒是麻烦一点。”
…………
大北庄。
午后的暖阳，照得脏雪融化得很快。
政工科办公室，苏青洗完碗筷进来，就看到小红缨坐在办公桌前，脑袋一点一点，瞌睡来了。
苏青擦干手，想让小红缨去床上睡一会儿，靠近了却没出声。
小红缨手臂压住了几页稿纸，虫子爬的字儿没写几个，乌龟倒是画了不少。
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
苏青没想到老赵拜托她的事，她没干好——小红缨做的算术题，她做起来居然比小丫头还吃力！根本没法出题啊！
丁政委知道了也叹气，小红缨看来是个读书苗子，放在独立团算是长歪了。
可苏青把小红缨抄的教员文章给丁政委看……这狗爬的字，怎么看都不像个好苗子啊！
稿纸收好，画乌龟的那张单独放在一边，苏青的手却停顿了一下，众多乌龟中间，还有两个羊头！
羊头是老赵教丫头画的，为了混淆视听，当初扫荡结束回大北庄时，村里到处都被画过。
李贞已经死了，羊头计划的线索一点没有，苏青站在原地发愣。
…………
李有才看着罗富贵狼吞虎咽。
饭馆的炒菜，罗富贵无感，口味还不如老赵做的饭。
但大肘子和烧鸡，罗富贵很钟意。
这已经是第二个肘子了！
李有才答应罗富贵这顿他请，因为他手里没人，有些事他出面不好做，正好罗富贵这个‘生面孔’撞上来，那就用这顿饭‘买通’罗富贵帮忙嘛。
只是到现在为止，李有才还没搞清楚罗富贵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兴隆镇。
一问，罗富贵就起身要走……太特么不要脸了！
李有才不是个内耗的人，不再纠结罗富贵为什么来兴隆镇，他划出了他的道：“吃完饭，去药铺，替我开一副伤药。”
罗富贵一听，嘴里的鸡腿似乎也不香了，他可听老赵几个聊过，伤药在敌占区是严控的玩意儿，李有才这是要害他？
这顿免费的饭，可不好吃。
李有才把墨镜拉到鼻尖，眼睛盯着罗富贵。
罗富贵一抬手：“一只烧鸡！打包！”
先把好处拿到手再说！
交易嘛，好处到手，事儿怎么办，自己可就拿到主动权了。
四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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