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高考语文加试题,于千万考生而言是拦路陡坡,于杨冬权而言,却是量身打造的登顶阶梯。
没有临场突击的侥幸,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投机,他能轻松拿捏这道压轴大题,全是数年寒夜孤灯、苦熬死磕攒下的硬实力。
熟悉70年代高考规则的人都清楚,语文二十分的古文加试,是整张试卷最狠的拉分王。
无数挤破头参加高考的考生,对着通篇晦涩拗口的古汉语原文,看得头昏脑涨、抓耳挠腮。
多数人连字句断句都摸不准,字词释义更是一知半解,别说精准翻译成通顺流畅的现代文,能勉强读懂皮毛就算不错,大把人直接空题弃分。
杨冬权捏着磨损发白的钢笔,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笔杆,目光稳稳落在试卷的古文段落上。
他的眼神越看越沉静,心底的慌乱与忐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笃定,指尖甚至因为太过熟悉、太过激动,微微轻轻发颤。
这篇古文,他太熟了,熟到刻进了骨子里,熟到每一句断句、每一处虚词用法、每一个字词注释,都烂熟于心。
他清晰记得,自己不止一次逐字逐句精读拆解这篇文段,还特意用毛笔小楷工整誊抄过完整全篇,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没有遗漏半个知识点。
没人知道,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产队岁月里,读书学习是最奢侈的奢望。
白天下地挣工分,动辄十几个小时高强度劳作,压得人腰背僵硬酸痛,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腾出时间看书。
可杨冬权偏是不肯认命,不肯让一辈子困在田地间、困在穷山沟里。
他辗转托人、软磨硬泡,终于从邻村一位退休老教师手中,借到了一套文革前的初高中语文教材。
那套旧书早已历经岁月打磨,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翘起毛,书脊用粗白线反复缝补过,摸上去粗糙硌手,却是他那段灰暗日子里最珍贵的宝贝。
白日里,他跟着全队社员下地插秧、割稻、挑粪、翻地,样样重活从不偷懒。
沉重的扁担压在肩头,磨出一层层暗红血印,汗湿的粗布工装贴在背脊上,干了又湿、湿了又结盐霜,累到收工走路都双腿打飘。
哪怕劳作到极致疲惫,每晚收工回家,他从不会倒头就睡。
只要家里那盏铁皮煤油灯还有半灯油,他就会擦干净破旧的木桌,点亮昏黄摇曳的灯火,沉下心啃读教材。
昏暗的灯光映着他单薄的身影,灯火微弱到只能照亮方寸桌面,蚊虫围着灯影嗡嗡打转,他却浑然不觉。
他把教材里每一篇古文都反复精读拆解,一字一句抠释义、理句式、悟章法。
家里仅剩的半支旧毛笔、几分钱一包的廉价墨汁、粗糙掉渣的麻纸,成了他夜夜相伴的伙伴。
他用工整小楷誊抄古文原文,再用钢笔密密麻麻标注注释、翻译难句,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日积月累之下,抄写的稿纸堆成了厚厚一摞,他小心翼翼叠整齐,锁进床底老旧的木箱子里,严防受潮、严防被人翻看损坏。
此次高考加试的古文,正是《荀子·劝学篇》中“君子善假于物”的经典段落。
文段内容、断句、标点,和他日夜研读抄写的旧教材内容分毫不差。
杨冬权几乎无需思考,笔尖落在试卷上行云流水,字字精准、句句通顺,整篇译文没有一丝卡顿、一处错漏。
交卷的那一刻,他心里无比透亮,这稳稳的二十分,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最终成绩出炉,这道大题近乎满分,成为他高考总分的关键加分项。
在生产队劳作的漫长日子里,杨冬权从未停下求知的脚步,从未放任自己沉沦于平庸的农活日常。
他又从下乡知青的手中,辗转借到了一本文革前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活页文选》合订本。
书本厚重压手,深蓝色封皮早已磨损脱落,边角磨得圆润发白,纸页微微泛黄,透着浓浓的旧书墨香。
书中收录的全是流传千年的古文名篇,字字珠玑、句句经典。
其中《史记·鸿门宴》的篇章,最是让他爱不释手、百读不厌。
文中跌宕起伏的情节、鲜活立体的人物、暗藏玄机的对话,让他彻底沉浸其中。
正午地头半个时辰的歇晌时间,是一天里难得的空闲,别人都扎堆乘凉闲聊、打盹偷懒。
唯有杨冬权,把书本揣进贴身衣兜,找一处避风干爽的土坡,席地而坐静静品读。
他看得入神专注,耳边社员的说笑、喊话、喝水的招呼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一篇鸿门宴,他前前后后精读数十遍,经典段落烂熟于心,随口便能脱口背诵。
机缘巧合之下,他还从公社老书记家中,借到了一本传家线装版《古文观止》。
线装书页柔软泛黄,棉线装订的书脊有些松动,字迹是古朴的宋体,历经数十年保存依旧完好。
老书记视若珍宝,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小心保管,万万不可折页、污损、丢失。
自此之后,田间歇晌、收工饭后、雨夜闲暇,所有碎片化的空余时间,他全都用来品读这本古籍。
读书于他,不止是求知,更是消解劳作疲惫、慰藉内心不甘的唯一方式。
他效仿伟人读书习惯,在书页空白侧边,用铅笔工整写下自己的读后感悟、字句见解。
遇到晦涩难懂的字句,便逐一记在随身的小笔记本上,攒够问题就专程登门请教老书记。
闲暇之时,他还试着将浅显易懂的古文翻译成现代文,打磨自己的文字功底。
彼时的他便暗自立下心愿,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整本《古文观止》尽数译出,圆满自己的文学夙愿。
世间从无凭空掉落的幸运,所有看似轻松的逆袭,背后都是无人知晓的默默深耕。
别人闲聊享乐、偷懒懈怠的时光,全都被他用来死磕书本、沉淀积累。
也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持,让他在高考考场上得心应手、所向披靡,轻松拿下这道最难的拉分大题。
后来顺利入学南大,他和专业课老师闲谈时,才得知一个让他心头巨震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被南京大学历史系择优录取,而非自己填报的普通专业,核心原因就在这道古文加试题。
阅卷老师批阅万千试卷,大多考生译文生硬漏洞百出,唯独他的答卷文笔老道、释义精准、功底深厚,一眼便脱颖而出。
这道超额发挥的加试题,成了他敲开顶尖名校南大校门的关键钥匙。
不止语文科目优势十足,史地试卷中一道关于巴黎公社的论述题,也让他再度拉开分差、惊艳阅卷老师。
旁人对这段历史一知半解、答题空洞无物,杨冬权却答得条理清晰、论据饱满、观点独到。
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上中学时,他就痴迷于这段近代革命历史。
那个年代史料稀缺、书籍匮乏,相关资料寥寥无几,他便四处奔走打听、四处求人借阅。
从知青手中借残缺的马恩着作,从老教师家中翻老旧评论刊物,哪怕是页脚缺失、装订散乱的小册子,他也视若珍宝、反复研读。
他把所有关于巴黎公社的评价、论述、历史细节,逐一摘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深度理解,时隔多年依旧记忆犹新。
这道旁人抓瞎的难题,他再度稳稳拿下满分,成为又一个得分亮点。
此次高考他总分两百八十多分,每一分都来之不易、沉甸甸的饱含汗水。
除却十三分可遇不可求的运气分,剩余两百六十多分,全是他寒窗苦读、田间苦熬换来的硬实力。
他心里无比清楚,若无这数百多分扎实的功底打底,那几分幸运分不过是镜花水月,根本无法助他圆梦大学、逆天改命。
幸运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馈赠,而是对隐忍坚持、默默耕耘者最公正的馈赠。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迈入1978年2月,新春佳节刚刚落幕,整个公社的氛围便变得躁动又热烈。
中断十余年的高考重启,录取结果牵动着全乡所有人的心,家家户户都在热议此事。
有人满心期待翘首以盼,有人惴惴不安坐立难安,有人暗自嫉妒观望攀比,人心浮动、五味杂陈。
二月十八、十九两日,接连的好消息引爆了整个公社。
公社内两名下乡的南京知青,先后收到了上海两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喜讯迅速传遍十里八乡,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议论夸赞,满眼都是羡慕之色。
旁人的喜讯越是热闹,杨冬权和家人的心底,就越是焦灼慌乱。
看着同龄人陆续上岸、鱼跃龙门,自己的通知书却杳无音讯,未知的等待最是磨人。
二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寒意依旧刺骨。
杨父端着粗瓷大碗,扒拉完几口稀粥,重重放下碗筷,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老人眼底满是焦灼与急切,嗓音带着压抑的不安,对着一家人沉声开口。
“别人家的录取通知书都到家门口了,唯独冬权的迟迟不来,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今天我亲自去公社邮局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是耽搁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杨冬权静静听着父亲的话,心底又酸又涩,一股无力感与慌乱感层层翻涌。
他不想让家人担心,只能强行压下满心忐忑,故作沉稳地开口宽慰父亲。
嘴上说着不急、再等等就好,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份等待的煎熬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焦虑如同潮水般反复席卷心头,坐不住、站不稳,夜里失眠、白天恍惚,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日上三竿,正午的日头越来越毒辣,灼热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杨冬权在河坝工地挑了一上午河泥,一刻未曾停歇。
粗硬的竹扁担死死压在肩头,早已磨破的皮肤又被反复摩擦,红肿发烫,隐隐渗出血丝。
满身汗水浸透了破旧的工装,衣服黏糊糊贴在皮肉上,混杂着泥土灰尘,又闷又沉,难受至极。
他双腿酸胀发软,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扛着扁担一步步挪在回家的土路上。
脚下土路坑洼不平,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他丝毫感受不到身体的疲累。
整个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录取通知书的事情,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
就在他心神恍惚、步履沉重之时,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嘹亮的呼喊声。
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带着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冬权!杨冬权!你的大学录取通知来了!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