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牧场的第四天,吴普同把所有的数据都看了一遍。
那些记录本堆在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摞,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还沾着饲料粉末和不知名的污渍。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从去年年初一直看到上个月。产奶记录、饲喂记录、配种记录、疾病治疗记录、原料入库记录……每本都看,每本都记。
老耿进来过两次,看见他埋头在那些本子里,没打扰,悄悄又出去了。
第五天上午,吴普同拿着笔记本,去了牛舍。
他站在泌乳牛的料槽前,看着那些正在吃料的奶牛,看了很久。然后又去后备牛的料槽,又看了很久。然后又去干奶牛的料槽,又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料,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那些颗粒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偏黄,有的偏白,有的甚至发黑。他凑近闻了闻,又捏了捏,放在嘴里嚼了一颗——这是他的习惯,饲料好不好,尝尝就知道。
下午,他又去了饲料库。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他让管库的老王打开几袋,取样,仔细检查。玉米的干燥度,豆粕的色泽,棉粕的纤维含量,预混料的均匀度,他都一一记录在本子上。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有些不解:“吴工,你这是干啥?这些料不都好好的吗?”
吴普同没抬头,只是说:“看看。”
第六天,他把老耿叫到办公室,摊开那些记录本和自己画的表格。
“耿总,”他指着其中一张表格,“我把去年的数据梳理了一下,发现几个问题。”
老耿凑过来,眯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你说。”
“第一个问题,配方太固定了。”吴普同说,“老周留下的配方是死的,一年四季都用同一个。可原料的品质是变的,季节是变的,牛的需求也是变的。春夏秋冬,泌乳期、干奶期、围产期,用的料应该不一样。”
老耿点点头:“有道理。”
“第二个问题,原料配比有优化的空间。”吴普同翻出另一张表,“我测了咱们库存的玉米和豆粕,玉米的水分偏高,豆粕的蛋白含量比标称的低一个点。按原来的配方,实际营养水平达不到预期。”
老耿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调整。”吴普同说,“根据实际检测结果,重新计算配比。玉米水分高,就多加一点;豆粕蛋白低,就用棉粕和菜粕适当补充。把实际营养水平拉回标准值。”
老耿想了想:“能行?”
“能行。”吴普同说,“但需要时间。我先做一个小范围的试验,找二十头牛,分成两组,一组用新配方,一组用老配方,对比一周。看看采食量和产奶量的变化。”
老耿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吴普同选了二十头牛。十头用新配方,十头用老配方,编号、称重、记录数据,一一登记在册。那些牛不知道自己在被试验,该吃吃,该喝喝,该卧卧,该站站,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看他,然后继续反刍。
接下来的几天,吴普同每天早出晚归。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牛舍看那二十头试验牛。看它们吃料的情况,看它们的精神状态,看它们的粪便形状。七点吃早饭,八点进饲料库,盯着工人按新配方配料。十点再去牛舍,记录采食量。下午两点,挤奶厅那边报数据,他拿着记录本,一头一头地核对产奶量。傍晚再去看一次,直到天黑才回宿舍。
老耿看他这么拼,有些过意不去:“吴工,悠着点,别太累。”
吴普同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其实他累。每天回到宿舍,腿都发软,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可他还是坚持给马雪艳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孩子的情况。
“今天怎么样?”她每次都问。
“挺好。”他每次都这么回答。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他笑了:“真不累。”
她不信,但也不戳穿,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第七天,数据出来了。
吴普同拿着记录本,一项一项地统计、计算、对比。算完一遍,他又算了一遍。算完第二遍,他愣住了。
新配方的十头牛,平均日采食量比老配方增加了百分之八。平均日产奶量,增加了百分之十一。
他把数据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去找老耿。
老耿正在牛舍里,跟一个工人说着什么。看见吴普同过来,他停下来:“咋样?”
吴普同把记录本递给他:“您自己看。”
老耿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些数字。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真的假的?”
“数据在这儿。”吴普同说,“您可以找个人重新算一遍。”
老耿没找人重新算。他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又看,忽然笑起来,笑得露出那口白牙:“好!好!太好了!”
他用力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拍得吴普同身子一晃。
“吴工,我就知道王总介绍的人错不了!”老耿高兴得像个孩子,“走,喝酒去!今天必须喝酒!”
那天晚上,老耿又拿出那瓶散白,给吴普同倒了满满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郑重其事地说:“吴工,这杯敬你。谢谢你。”
吴普同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应该的。”
两人喝着酒,聊着天。老耿话多起来,说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牧场,有多难,有多累。说起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死掉的牛,那些赔掉的钱。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吴工,”他看着吴普同,“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技术。我就知道,牛得吃好,才能产好奶。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靠谱的技术员。找来找去,不是嫌地方偏,就是嫌工资低,再不就是糊弄事。你是第一个,来了就干活,干活就出成绩的。”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好好干。”老耿又拍拍他的肩膀,“亏不了你。”
那天晚上,吴普同喝得有点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袋晕乎乎的,但心里很清醒。
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听着远处传来的牛哞声,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绿源,想起刘总,想起赵经理,想起那些一起加班的夜晚。想起马雪艳,想起她挺着肚子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试验成功了。采食量涨了,产奶量也涨了。”
很快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牛哞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那声音,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天,老耿在全场宣布,从今天开始,所有牛都换新配方。
工人们开始按照新配方配料,吴普同全程盯着。配料的比例,混合的时间,投料的顺序,每一项他都反复交代,反复检查。
老王一边干活一边嘀咕:“吴工,你这么仔细,不累吗?”
吴普同摇摇头:“习惯了。”
老王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敬佩:“怪不得王总介绍你来。你是真把这事儿当事儿干。”
吴普同没接话,只是继续盯着配料。
一周后,全场的产奶量数据出来了。
平均每天比上周多了三百公斤。
老耿看着那张统计表,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把那张表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吴工,”他走到吴普同面前,“我想了想,得给你涨工资。”
吴普同愣了一下:“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老耿打断他,“你来了才几天,就给我多产出这么多,涨工资是应该的。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不给吴普同拒绝的机会。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刘总说过的话:“咱们没输给技术,没输给良心。”
现在,技术还在,良心还在。
只是换了个地方。
傍晚,他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奶牛悠闲地吃草。夕阳照在它们身上,把黑白花的皮毛染成金色。有几头小牛犊在草地上追逐,跑来跑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
他忽然很想马雪艳。很想告诉她,这里很好,牛很好,老板很好,一切都很好。
也很想告诉她,他想她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没有新消息。她可能睡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一定很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那些牛。
牛群里有头母牛抬起头,看着他,发出“哞”的一声长鸣。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问候,又像是告别。
他朝它挥挥手。
“你好。”他说。
母牛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吃草。
他笑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些陌生的牛中间,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远处的山丘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融进天空里。晚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牛粪的气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