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团被截杀的消息,以及由此引发的草原谣言风暴,如同预料般传回长安。两仪殿内,气氛却与草原的诡谲紧张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从容。
“吐蕃人被惊着了。”房玄龄捋须微笑,“松赞干布多疑,此事必让他疑神疑鬼,行动愈发谨慎。对我们而言,又多了一段从容布局的时间。”
长孙无忌点头:“截杀之事虽险,但效果斐然。如今草原上,贺逻鹘以为是叱吉设所为,或暗自庆幸;叱吉设百口莫辩,惶惶不安;吐蕃疑窦丛生,暂缓了深入接触。各方嫌隙更深,我大唐正好居中运筹。”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巨大的疆域图上,手指从长安缓缓移向西北:“效果虽好,但此非长久之计。松赞干布非庸主,一旦他回过神来,或查明真相(哪怕只是部分),必会加倍反扑。且草原乱局拖延过久,亦有伤我边境民生,损耗帝国元气。是时候……推一把了。”
他转向杜远:“杜卿,白霫部那边,种子该发芽了。”
杜远躬身:“回陛下,勃勒忽已暗中集结了三千精骑,以‘冬猎防狼’为名,正移向王庭西北的‘鹰愁涧’附近。
那里是王庭连接金山前线数条粮道的交汇点之一,地势险要。据报,贺逻鹘近日有一批重要的粮秣箭矢,正从王庭起运,经鹰愁涧南下野狐岭大营。”
“三千对押运队,足够了。”李世民眼中闪过锐光,“告诉勃勒忽,这是他为子报仇、扬名立万的第一个机会。
不必全歼,但要打得狠,打得痛,最好能烧掉大半粮草。事后,可向南撤退,朕已命营州都督(虚构,指唐东北边境守将)在边境‘接应’,许其部暂时入境躲避王庭追剿。”
“是!”杜远应道,随即又问,“那金山汗国那边?”
“给叱吉设再透点风。”李世民淡淡道,“就说是朕的‘朋友’从吐蕃那边听来的消息:松赞干布对使者被杀一事极为震怒,虽暂时压下,但已认定是叱吉设或其麾下某些急于立功的将领所为,意在独吞吐蕃援助,并断绝吐蕃与其他部落的联络。
赞普已有密令给钦陵,若叱吉设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不能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证明其价值与忠诚,吐蕃将考虑‘换一个合作者’,比如……支持处月部的泥孰。”
房玄龄抚掌:“此计甚毒!叱吉设本就对吐蕃援助望眼欲穿又疑惧交加,闻此消息,必如坐针毡。
他要么不顾一切猛攻贺逻鹘以求‘证明’,要么……就会将矛头转向内部可能的‘叛徒’或外部的‘新威胁’,无论哪种,都会加剧其内耗与困境。”
“正是要让他进退失据。”李世民颔首,“另外,让安西郭孝恪,以‘缉捕袭扰商路之马贼’为名,调三千精骑,前出至金山汗国与王庭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进行‘例行清剿’。
声势可大一些,摆出随时可能介入的架势。但要严令,除非遭受攻击,否则绝不可首先开火。”
李靖沉吟道:“陛下这是要再加一道压力,同时……也试探一下吐蕃和交战双方的反应?”
“不错。”李世民道,“朕要看看,当唐朝的军旗真的出现在草原边缘时,贺逻鹘是更加恐慌,还是病急乱投医?
叱吉设是更加依赖我们,还是转而寻求吐蕃更坚定的庇护?而吐蕃……是会因此加快动作,还是更加忌惮,暂时退缩?”
每一步,都精准地算计着人心与局势。大唐如同一位高明的弈者,在看似纷乱的棋局中,不断落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动全局的棋子,一步步将对手逼向自己预设的角落。
腊月二十,鹰愁涧。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谷底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仅有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蜿蜒小道。时近黄昏,天色阴沉,寒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雪沫,能见度极低。
一支庞大的运输队正在艰难行进。超过五百辆大车,满载着粮食、草料、箭矢和部分替换的皮甲兵器,由两千名王庭士兵押运。
队伍拉得很长,在峡谷中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领队的将领心情烦躁,不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段危险的山谷。
他并不知道,两侧的山崖上,无数双充满仇恨与贪婪的眼睛,正透过风雪,死死盯着他们。
勃勒忽亲自带队。他埋伏在这里已经两天了,忍受着刺骨的严寒,心中翻腾的却只有复仇的火焰和对未来的野望。
儿子的脸,唐朝商人暗示的话语,还有那些精美丝绸带来的虚荣,交织在一起,让他毫无畏惧。
当运输队的中段完全进入伏击圈时,勃勒忽猛地站起身,抽出弯刀,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白霫部的勇士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杀——!”
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下一刻,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猝不及防的王庭押运队顿时大乱,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无数点燃的火箭和裹着油脂的布团被抛下,准确地落在粮车之上!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山谷中瞬间升腾起数十股浓烟和烈焰!
“敌袭!结阵!保护粮车!”王庭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但地形不利,队伍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袭击者又居高临下,占据了绝对优势。
勃勒忽一马当先,率领三百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尖刀般从侧翼直插运输队中段,目标直指那几辆装载着箭矢和兵器的车辆。白霫部的战士们也如下山猛虎般从两侧冲下,与混乱的王庭士兵厮杀在一起。
战斗毫无悬念。半个时辰后,山谷中已是一片狼藉。超过三百辆粮车陷入火海,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幸存的王庭士兵四散奔逃,或跪地投降。那几车宝贵的箭矢兵器,也被勃勒忽的手下劫掠一空。
勃勒忽站在一辆燃烧的粮车旁,脸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胸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他做到了!他给了贺逻鹘狠狠一击!
这不仅仅是劫掠,这是宣战!从今以后,白霫部将不再是王庭可以随意驱使的附庸!
“首领!抓到一个军官!”部下押来一名受伤被俘的王庭百夫长。
勃勒忽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回去告诉贺逻鹘,这是白霫部勃勒忽,为吾儿讨还的血债!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这只是开始!”
说罢,他翻身上马,看着山谷中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振臂高呼:“儿郎们!带上战利品,向南!去迎接我们的新朋友!”
白霫部骑兵呼啸而去,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只留下鹰愁涧满地的尸骸、灰烬,以及一场注定震动草原的巨大风暴。
鹰愁涧粮草被劫、白霫部勃勒忽公然反叛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暴风雪,几乎同时席卷了野狐岭的王庭大营和金山汗国大营。
野狐岭,中军大帐。
贺逻鹘听完逃回报信军官的哭诉,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僵立当场,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突然,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
“大汗!!”帐内众将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贺逻鹘一把推开搀扶的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刻骨的仇恨,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后方不稳,一直是他的噩梦,如今噩梦成真!勃勒忽,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偏远小部首领,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给了他致命一击!
损失粮草箭矢尚在其次,关键是此事传递出的信号:王庭的权威,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连白霫部这样的小部都敢公然反叛、劫掠王庭辎重,那些本就态度暧昧的处月部、契苾部,还有无数观望的中小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效仿吗?王庭的统治根基,正在雪崩般坍塌!
“杀……杀了勃勒忽!诛灭白霫全族!!”贺逻鹘终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沙哑破碎,“立刻分兵!不,不……不能分兵……叱吉设还在前面……”他语无伦次,显见心神已乱。
莫贺达干强忍心中惊骇,上前劝道:“大汗!此时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勃勒忽叛乱事小,但其背后必有指使!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加速向金山进军,只要击溃叱吉设,叛乱各部自会胆寒臣服!若此时分兵,则正中敌人下怀啊!”
贺逻鹘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金山。分兵?还是全力一击?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无论哪种选择,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而几乎就在同时,关于“吐蕃赞普对叱吉设不满,有意扶持处月部泥孰”的流言,也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了金山大营。
刚刚因吐蕃援助(那两万支箭和八百斤铁)而略感安慰的叱吉设,闻听此讯,如坠冰窟。他刚刚还派使者去吐蕃解释澄清,转眼间就传来这样的消息?
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他前线的浴血奋战算什么?他割让未来利益的承诺又算什么?难道在吐蕃人眼中,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
“泥孰……处月部……”叱吉设咬牙切齿。处月部势力庞大,若真得到吐蕃支持,对自己将是巨大威胁。难道吐蕃使者被杀一事,真的是处月部嫁祸,目的就是取代自己?
疑心、愤怒、恐惧,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缠绕。他忽然觉得,自己所谓的“金山汗国”,就像一个脆弱的冰壳,四面八方都是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寒冷刺骨的深渊。
而就在这时,辕门外再次传来急报:“报——!大汗!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唐军骑兵!打着‘安西都护府缉盗’旗号,约有三千之众,正沿着我部与王庭交界地带巡弋!”
“唐军?!”叱吉设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唐朝,终于也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吗?他们是来帮贺逻鹘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
前有贺逻鹘大军压境(虽受鹰愁涧事件影响,但主力犹在),后有吐蕃可能“换马”的威胁,侧翼又出现了虎视眈眈的唐军……叱吉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
他猛地抽出金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木案上,木案应声而裂!
“传令各营!加固防御,没有本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再派使者……不,本汗亲自写信!给钦陵,也给……给唐朝安西都护府!问问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与贺逻鹘的争雄,如今却演变成了四方势力交织、凶险万分的死亡漩涡。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万劫不复。
草原的天,彻底变了。凛冬的风雪之中,交织着粮草燃烧的浓烟、各方使者急促的马蹄声、军队调动的嘈杂,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金铁交鸣与鲜血喷溅的预兆。
平衡彻底打破,乱局进入最混乱、也最危险的阶段。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谋划与算计,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铁与血的碰撞中,迎来最残酷的检验。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而第一道撕裂苍穹、照亮血色大地的闪电,似乎就在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