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闪闪被亮晶晶放在了郑观棋的床上，他们上次走的时候没有叠被子——郑观棋执着认为床是私人领地，没必要太整齐。
“而且我还在床上！什么叫床上不能躺人啊！”当时郑观棋是这么说的。
被子被团成鸟窝的模样，金闪闪一睁眼就在鸟窝的中心，郑观棋抱着被子的一角，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它从鸟窝的中心跳下去，安静地贴着郑观棋的脸，之前总强调不能浪费的能量层层叠叠地裹住躺在床上的人，这些能量维持着郑观棋在这边的身体不会失去生物体征。
郑观棋的心跳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平稳有力，所以金闪闪又开始发呆。
他为什么不说话……金闪闪又靠近一点，把郑观棋的脸颊肉挤出一小堆，它靠着他还没消失的体温，对一切都没有实感。
他会醒吗？
他骗我，他骗我……
他还是不相信我。
他会醒吗？万一他只是在和我开玩笑呢？
“你饿吗？”它忽然开口问，等待他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敲，它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执着地等待回答，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
房门被叩响，响了三声它才慢慢回神，意识到它的确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宿主没有回来。
“我可以进去吗？”是郑云霁的声音。
金闪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现在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或者直接死掉就好了，它想躲开这一切，它自己都很难过了、不想再去管别人。
可是不行，门口站着的是郑观棋的父母，他们需要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他们一定比它还要难过，它不能就这么死去。
但它好像说不出话。
它无法发出声音，好像有什么石头压在它的身上，压坏了语言中枢，即使头脑里路过了很多想法、汹涌澎湃，依旧闭口不谈。
楚泽逸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郑云霁抓住他的手腕，楚泽逸的动作停下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执着地盯着门把手，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通关道具。
郑云霁背靠着门板：“里面是金闪闪对吗？”
“……”
“我知道小棋没有跟你一起回来，那不怪你——因为是他自己做出了这些决定对不对？”
“……”
这是郑观棋的第1000次心跳，金闪闪听着心跳和郑云霁的声音一起响。
楚泽逸插入话题：“我们早就知道他这次不会回来。”
“虽然我们把他养大了，但是我们依旧不能替他做出选择，”郑云霁叩响房门，敲门声逐渐和郑观棋心跳的频率相同，她停顿片刻，继续说，“作为他的父母，我们只能做到托底，让孩子成长不代表要剪断他的羽毛、也不意味着把他推出巢穴就草草结束，是要他面对风雨、但在失温的时候又能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金闪闪，你也把小棋当成了家人是不是？”
郑云霁说完就和楚泽逸一起沉默着等待。
郑观棋的心跳又响了五十四次，金闪闪才颤抖着说：“对。”
“那我们进来了哦。”郑云霁按下把手，走入房间。
她坐在床边，用手背贴住郑观棋的脸颊，温热的、好像只是睡觉的、她的孩子。
郑云霁久违地感到怅惘。
楚泽逸站在一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按在桌上的手，指尖被压得血色全无。
“对不起。”
郑云霁看向说话的金闪闪，贴在郑观棋脸上的手抬起——按在金闪闪的头顶，她力度很轻地揉：“不怪你，你也不要因此担忧我们会不会恨你——不会、永远不会，金闪闪，你做得很好，小棋很喜欢你、我们也很喜欢你。”
“如果……我没有、没有找到他，没有和他签订契约、如果我一开始就拒绝就好了……”
如果它当时能再忍一忍寂寞，不急切地希望和前辈们一样找到宿主，不急着遇到，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金闪闪不遇到郑观棋他就能幸福，那金闪闪希望它一出生就是死的，永远都别有遇到的机会。
它才不会像睡美人故事里说的那样留一台纺锤机在阁楼，如果它是公主的父母，它只会下令销毁所有的纺锤，一点见面机会都不会给公主。
“不是你、也会是0001，”楚泽逸也坐下，用手指戳戳金闪闪豆豆眼中间的地方，金闪闪被戳成了斗鸡眼，“不要想着去死，你的命很珍贵。”
骗系统，系统诞生的地方每天会诞生100个新的系统，但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亡的系统就已经达到90%，死亡和新生对于系统来说都不珍贵。
它一出生就见到了许多死亡系统的尸骸，它在一座废弃的机械山上、沉默地坐着，直到0001慌慌张张地赶来，它看自己的眼神慌张又不可置信。
让新出生的系统看到这样残酷的场面是错误的、不合规的，0001当时这么和它解释。
但它只是盯着那座山，它说：
“那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不动？”
——“因为它们已经死去了。”
“死去了就不能动？”
——“对。”
“那什么样的能动？”
——“活着的。”
“什么是活着？”
——“像你一样、像我一样的。”
“死掉的还能活着吗？”
——“……”
0001没有回答它，就像它没有回答为什么一个新出生的系统会出现在坟场。
后来坟场就没有了，0001和前辈们商量，制作了焚化炉，焚化炉没有火也不可怕，被丢进去的尸骸会变成其它生物飞走，再次踏入循环。
由于坟场被改造，所有尸骸都被处理干净，金闪闪也就没能再回到它出生的地方看一眼。
它现在有点想回去了。
思绪飘的太远，等它从出生的地方回神，它才发现楚泽逸和郑云霁看它的眼神同样担忧。
“抱歉，”它再次重复，“我没拦住他。”
“他说了他会回家，那他就不会骗你，”郑云霁掐掐自己孩子的脸颊，“他把你送回来是有他的考量的，金闪闪——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没见过他吗？”
虽然很多东西郑云霁都不知道，也无法得到一手资料，但她了解她的孩子。
“我不记得了，难道他对我的记忆也动过手吗？”金闪闪努力地回忆，可记忆在他们第一次遇见之前没有一点是关于郑观棋的，“或许我该回我出生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