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我……是来……交接……权柄……”
“以后……”
祂停顿很久,身上的污染愈发严重,严重干扰了祂的思绪,抢夺祂的权柄。
以后……什么呢?祂没有心脏,却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痛意,祂疑心是污染在啃食祂。
但那痛意又似曾相识,让祂怀念,让祂恨不得搜罗全身上下、摸上一通,抓住这个特殊痛感的尾巴。
——抓不住的、抓不住的握不紧。
就像很多年前祂抓不住消失的新神、也抓不住无数次心疼的理由。
祂一面不想死、和以前一样为死亡痛苦和迷茫,一面又有些如释重负,就好像祂之前所惧怕的东西也是祂一直以来期待的。
闭上眼睛、关闭知觉,从此以后,世间的所有都与祂再无瓜葛。
水如何被风吹动,怎样泛起涟漪,都与祂无关。
涟漪荡远,逐渐汇入在心的起伏中。
“之后……你就是……唯一的……”痛感再次笼罩了祂,祂止住话头、停下思考,抬起手。
风凝滞在空气中,凝聚在祂的手中,逐渐变得凝实可见
——不、那不是风,是某种更玄妙的物质,第一眼看上去它是一片空白,但若目光稍微延长一两秒,白色就会变得丰富。
四季在风中流转,好像装下了整个世界。
春日的白鸟衔着褐色的枝,把家安置在一棵嫩绿色的树上,它飞向远方,尾羽扫过的地方百花盛开,春和景明。
夏日的蝉爬上树干,尽情地享受短暂的生命,蝉鸣声声、树和草的私语伴随着暴雨、瀑布和溪流的水声奏响。
秋总是伴随枯黄,生命的走向周期的末端,成群结队的动物开始迁徙,离开熟悉的家,走向另一个肥沃的地方。
冬天,原本热闹的地方已经冷清下来,只有少数动物还坚守在原来的家中,它们在温暖的洞穴中、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抬头望,透过干净的天看向下一个春天。
四季彼此咬着尾巴,形成精巧的环,在世界上平稳地转动。
旧神把环捧在手心:
“新神,接过我的职责,接过你的世界。”
——“世界授予你冠冕。”
世界再次为她的孩子戴冠。
郑观棋低下头,任由世界之冠和责任一起被交接到祂的手上。
世界之冠在祂头顶缓慢地漂浮,方舟的头发变得很长,长得直接盖住了脚踝,巨大的白色翅膀将头发分成三股,两股垂在胸前两侧,一股顺着背落下,贴合脊背的曲线。
新神回眸,轻轻向下瞥视。
世界万物齐声诵念祂的名
——“方舟”
不止是弑神小队的人在喊,背后的门中也传来声音。
曲音江抬头,看见另一个自己。
『曲音江』炮弹似的冲出来,抱住祂又松开,拉开一段距离细细地看着祂的眉眼:“欢迎回家……小舟……”
『木兰柯』在她身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他笑的温和。
“嗯,我回来了。”
于是『纪云明』也笑起来。
另一个世界的人全都来了,他们来接他们的兄弟、朋友、唯一的神明回家。
『林岚山』看向下面两个林岚山,欲言又止,他眨眨眼,对『齐道平』说:“这么多吗?”
『林岚山』没有“林岚山”的苦大仇深、也没有林岚山的患得患失,他被朋友、被长辈、被他所忠诚的神明照顾得很好。
听力很好的林岚山想着: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吗?
他忽然能理解方观南上次为什么这么无奈了:太多了、怎么这么多人,到底有多少人在找方舟。
齐道平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没死啊?”
你瞧这事闹的,他以为这些人都死完了呢……
真可惜。
闻锐猝不及防地被呛着了:“你声音小一点。”
『黎平鹤』向黎平鹤打招呼:“不错——合众联盟的主席,走到这步不容易吧?”
黎平鹤遥遥回敬:“你也不错——没那么难,计划之中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
『方观南』靠在门上,遥遥看向方观南,他笑得纯良、在方观南眼中怎么看怎么违和和不顺眼。
于是方观南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但很快他就睁开了,因为他还想再看看郑观棋。
旧神和0001无言,站在门的两侧,0001还是无奈地说:“这次你是真的会死的。”
“我……早……就……死……”祂的话更加含糊、断断续续。
祂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新神,祂注视小球出生、注视祂成长、注视祂成长到如今的模样。
新神也见证了旧神的一切错误和逃避。
新神从来不责怪祂、不要求祂一定要给什么,祂只是黏糊着嗓音,一遍一遍喊妈妈,即使旧神不回答、即使祂明明有所触动依旧选择逃避,祂的孩子依然包容祂。
祂不知道为什么新神生下来就是这样温和又纯粹。
但旧神知道,新神大概是恨祂的。
神明的爱和恨都很浓郁。
不是因为祂的私心、新神不会懵懵懂懂地死去,如果只是到此为止、倒也算“圆满”,可惜还是因为私心、祂和他们一起唤回了新神——连带着祂为消灭污染做的努力都毁灭。
祂的孩子是恨祂的,祂从没这么清晰地理解到人类的情感。
祂……
“妈妈。”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时间变得粘稠缓慢,祂直直看向方舟。
祂的孩子却闭合嘴唇,恍若刚刚的话都是错觉。
庆幸在理智回笼之前就浸泡全身,祂颤抖声线问:
“你……还愿意……喊……?”
“再喊……一声……”祂半蹲着,近两米的身体屈膝、降低到祂们可以额头相贴,旧神把手掌贴在方舟的额头,额头抵在手背上,“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牵着我的手,”方舟后退几步,对祂伸出手,“我们回家了。”
“回……家……”
“是的,我们回家了,”方舟的嗓音越发柔和,祂不再偷偷地看台阶下的人,专注地把目光投注在快死去的旧神身上,“妈妈,再为我唱一次摇篮曲吧。”
“摇篮曲……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祂唱过摇篮曲,自从新神出生后,祂就没有唱过摇篮曲,为什么新神会知道?
被方舟牵着的手温热,祂发觉自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祂下意识看向方舟的发尾,那里在变黑——权柄转移之后,污染也转换了目标。
“我的……孤独……”
祂还是断断续续地念出来了,抛开污染、抛开生死,只因为祂的孩子还想听。
旧神忽然意识到,在卵里的新神是有意识的,祂从没有忘记过去。
——难怪以前每一次睡醒,卵都在祂的怀里。
原来不是祂的单向期待,祂的孩子早已经朝祂奔赴。
祂们踏入门内,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
第一世界终于完整了。
第八世界,“林岚山”收回眼神,拎着剑,直指第九世界:
“继续。”
第九世界的人毅然踏上征程,追逐郑观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