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些想法都是关野的个人感受、即使这个关野不是第八世界的关野，他们的底色是一样的，甚至经历也是一样的，他把那边关野没说出的话逐句转告“林岚山”。
“直到现在，认识你之后，”他看着下面正在训练、但频频向这边投来视线的林岚山，扛起一口炮，轰然教训训练走神的林岚山，看到林岚山重新投入训练，关野才继续说，“我才意识到我们很像，我们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有大缺陷的人走上高位，只是想到就会恶心，所以固执地想把所有人都换成绝对的好人，以为这样就能让世界更好。”
“林岚山”严肃的表情瞬间塌了，他无精打采的眼睛都无故大了几分。
“不是、不是这样的，”关野终于叹息着感慨，“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每个人都有缺陷，一个吝啬的人可以在某一刻慷慨的，一个善良的人可能在某一刻自私——这些时机谁也说不准、会造成的影响谁也说不好。所以黎平鹤比我更适合走上高位，她有足够的理智和魄力摒弃一切情绪，做出最有利局面的选择。”
“但那也不能说明我们就是错的，过于偏向利益中心的人会在这条路上走向偏执和独裁。”
“我们不需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像我们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世界需要不同的声音，不要觉得自己没有走上的那条路正确，没有绝对的正确，存在即合理。”
“你已经把自己能做到的做得很好了。”
空气忽然很安静，关野走到“林岚山”面前，右手握拳伸出，青绿色眼睛中是对“林岚山”的尊重和欣赏。
“林岚山”顿了顿，也伸出右手握拳。
两个拳头碰在一起，关野张开双臂拥抱了“林岚山”：“你是个好孩子，做得很好，一路走到这里、辛苦了。”
“林岚山”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原来他失去的是这样一群复杂的、很好的人。
郑观棋给了他们空间，风吹动他的长发，他没有带发绳和发带，任由发丝凌乱。
他的心声轻快又古怪：【这样哄孩子的话野牛哥从没对我说过。】
【他不说我说，】金闪闪把他的光辉事迹整理成pdf，打算挨个念，【我敢夸你敢听吗？】
【我不敢，】郑观棋讪笑，【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身后的发丝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一只手绕过肩膀，把散落的发丝全部摞在一起。
木兰柯给郑观棋扎了个高马尾。
郑观棋后仰头看着他。
木兰柯把他的脑袋推回去，手掌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几下：“你们接下来去哪？”
“林岚山他们不放心你自己走，又不想你有负担，就求我过来看看。”木兰柯的眼神包容又平和，让人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守望黎明 倒计时：10：46：35』
“去中央城区，去看野火学院、然后去临海城区看看海，”郑观棋一五一十地回答，“不用担心我，你看好大山哥他们就行。”
“然后呢？”
关野和“林岚山”在聊，关野的确是个好老师，他虽然脾气倔，但总是会考虑学生、考虑到他能庇护的一切。
“然后？”郑观棋的语气低下去，“然后第八世界的林岚山就要走了……”
木兰柯眉目严肃，他斟酌再三：“其实我想问你，如果——如果他们并没有失去意识、没有被污染操控，为什么一定要走？”
没有理由，“林岚山”没有被污染干扰，为什么一定要走，先前就有的疑问愈演愈烈。
“救世主是核心啊。”郑观棋看着他的眼睛。
“核心破碎……”
核心破碎，梦域降临。
木兰柯的喉咙一紧：“所以他们在怪物死亡、污染消失前都不能死？”
“嗯。”
“那你……”
“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该走了。”郑观棋轻轻摇头。
【你刚刚屏蔽我搞什么！有什么不能让我听！】金闪闪完全怒了，【你是不是说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了！有什么他木兰柯听的得，我金闪闪听不得！】
【你想知道？】郑观棋的尾音打着转。
【快说！】
【不告诉你！】郑观棋扯出一个嚣张的笑容，【猜去吧。】
【郑——观——棋！凭什么只瞒着我！】
【因为你最重要——】
『守望黎明 倒计时：10：33：26』
关野收到黎平鹤的消息，准备去会议室参与决策。
他最后拍拍“林岚山”的肩膀就离开了。
郑观棋拉住“林岚山”的手：“我们走喽——”
木兰柯站在原地，用悲哀又婉转的眼神看着他们，在他们消失前轻轻问了一句：“就因为我阻止不了你、不会妨碍你的行动，所以你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吗？”
因为木兰柯始终无法挽留你，所以你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吗？
郑观棋回头看着他：“不是——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我不想对你有隐瞒、也不想骗你。”
“你已经骗过我们很多次了。”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们。”
郑观棋唯一一次撒谎是对着污染。
太阳已经走到正中央，一望无际的天扣着一望无际的地，人行走在土地上像芝麻一样小。
冬天的太阳温度适宜，恰到好处地捂热了微凉的空气，郑观棋的白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弧度，他用那种孩子气的语调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们。”
树枝唰唰响，正是午饭的点，炊烟零零碎碎地从烟囱里升起，那是还不愿意用煤气和天然气的人家固守的锅灶的一场战争。
添柴、搅动大勺，溜起一勺汤汁轻尝一口，又添一勺盐、丢两粒花生米进去。
油烟气粘在衣服上，出去大半天都散不掉。
马六儿看着出锅的鸡，狠狠咽了口吐沫：“妈——饿了——”
马姨踹了他一脚：“比老娘还高的人了一点事都不懂，去把周医生还有你朋友他们一起喊来吃——你几斤几两、还想独吞一整只鸡？”
“嗷嗷——行，妈其实我觉得没必要喊李自珩，他不饿，”马六儿心疼地看了锅里的鸡，李自珩那个臭石头他吃得明白吗，“周医生这个点应该还在忙——”
马姨拎着大勺，在锅边敲，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是吃不起一只鸡了，明天再给你烧一锅、去！人家周医生前几天给你看眼都没收钱，你倒好、抠门得狠！”
“那不是因为熬夜搞我的图纸吗、也没用药、就是累的，唉唉唉！妈！别打！我去！我去找周医生他们！”
马六儿匆匆忙忙地蹿出去，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快活得他想抬头大笑，想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告诉全世界
——我马六儿爱死这样的生活了！
他刚仰起骄傲的脑袋，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刚降落的郑观棋和“林岚山”。
『守望黎明 倒计时：10：30：00』
马六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