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完那些保证之后,『方舟』才敢仔细去看他们。
他看见『齐修远』和『齐道平』的手机上挂着他当初送的小挂坠,他们长高了很多,『齐道平』还是那副无法无天的潇洒样、挥挥手就算是问好了,『齐修远』则是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看见『纪云明』还是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他紧张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手里一直捏着什么东西,手指反复松开捏紧。
他知道『黎平鹤』他们仍然有很多疑问,三个人还在用眼神交流,但他都不想回答。
方舟不知道『方观南』到底是怎么把这群人聚到一起的——他现在也不想知道。
心声复杂纷繁,吵得他不得不屏蔽掉丝线传递的信息。
他们用神圣、先知和责任定义祂。
祂不想听。
【你真的相信他们?!】
【你要把权柄分给他们?!你疯了吗?他们怎么可能没有私心,你不了解这些人类、我还能不了解吗?他们比我更贪婪、比所有存在都狡诈,你宁愿把权柄给他们,让他们对付我、都不愿意和我合作?!】
【方舟!你别找他们、你相信我,你把权柄给我,我可以一百年、不、一千年都不出来活动!久到你可以陪你喜欢的人类度过这一生,你不是喜欢人类吗?我甚至可以等到监管者0001离开,等祂离开我们再活动!】
【你害怕了,】方舟走到『纪云明』面前,从他的手里把他攥着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只白色的小鸟挂坠,【把你杀掉,我依旧可以陪着他们。】
他看着『纪云明』。
『纪云明』的耳朵尖瞬间红了,随后一路红到脖子:“送、送你的。”
“谢谢,我很喜欢。”方舟灿烂一笑。
『齐道平』一拍『齐修远』的大腿:“坏了、忘记把礼物带出来了!”
『齐修远』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我带了——你的我也带了。”
他把两个手提袋递给方舟。
【你又无视我、我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凭什么你们的出生得到世界的欢迎、凭什么我就会被世界敌视!明明我的诞生也是合理的、是你们先有欲望、是你们先出的问题!】
【你害怕了,所以这条路的确是对的。】
污染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嘘声。
【只要我现在远离人类、离他们远远的,你就没办法污染我,但你又不会放弃掠夺权柄,你会和我选定的人类斗争、和他们争夺我的权柄,那么说到底,你是害怕自己无法战胜人类。】
方舟的视线仔细地描摹着眼前这群人的眉眼,他们中的大部分在人类中都还算亚成年个体:“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信息量并不小,就连『齐道平』也能说出几个专业词汇,看起来『方观南』的确做了很多功课。
方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礼物。
再抬头时,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们愿意。”
星星低垂的夜晚,方舟搭建了一场梦,在梦里观察他们和权柄的适配度,他没有把『木兰柯』牵扯进来。
0001站在他身边,没管他的私心。
方舟无声离它远了一点。
0001:“……”
0001:“你总要学着长大。”
“学着伤害别人就算是长大吗?”
“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你要知道什么是你该做的、你要知道你的责任,”就包括它,它在维护任务完成后就会离开,0001像刚见面时那样,用平和又坚硬的语气对他说,“学会忍耐孤独就是长大。”
一切结束之后,0001会解除契约离开。
旧神也是,在污染被消灭后,旧神会消散,祂的残躯会滋养世界。
这个世界只允许一位神明存在,从那一刻起,小球、新神才算真正长大。
“一定要长大吗?”
“是的。”
方舟看向梦域中面对各种挫折的的人类。
他走到『齐道平』身边,看着他一路奔跑:“我赐予你自由。”
对双子来说,厚此薄彼容易激起矛盾,所以方舟赐予他们自由。
双子的权柄相通,同生共死。
“为什么要这么做?”0001皱眉,“其中一个死亡会导致另一个人的死亡?”
“一个人活着,太孤独了,他们不会愿意的。”
他已经来到『黎平鹤』身边,他看见她的呐喊,她面对噩梦的态度是决绝的、坚定的。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野心蓬勃生长。
这是连神明都为之惊叹的野心:“我赐予你绝对的话语权。”
她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真理,她缜密的思想和坚毅的品行配得上这份话语权。
方舟落在『关野』身边,祂惊叹于他的过去,惊叹他在这样的过去中长出了灿烂的未来:“我赐予你天赋和永远不变的初心,你的梦想很漂亮,我希望你实现它。”
他必将回到人群,得到爱戴、得到诋毁、得到未来。
他一路路过很多人,翅膀收敛在身后,方舟路过所有人,到达『方观南』面前。
『方观南』站在一片空阔的地方,这里没有他的过去、没有他的未来,不像别人一样有惧怕的东西、也没有他喜爱的东西。
他清醒地看着走过来的方舟:“您要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方舟没有直接赐予他什么。
“我不知道,”他张开双手,拥抱虚无,“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方舟远远地看着他:“你最初的时候、在面对培养仓里的那个受精卵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观南』放下手:“您听见了?”
“嗯。”
“我想有一个同伴,一个和我一样迷茫、一样无知、一样孤独的人,”他轻笑一声,“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呢?”
但有一个怪物、一个神明和他一样,这更加让人兴奋。
方舟没有回答,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方观南』才继续开口:“您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疯狂”、“不健全”、“聪慧”、“冷漠”,他想知道非人的存在怎么看他。
“你是人。”
“这毫无疑问。”
“你的最终目的不是毁灭,你的困惑、你的痛苦、你的迷茫源自于你对美丽新世界的向往,你具有革命性、有一个乌托邦的理想,但偏偏因为繁重的思想停留在原地,你知道乌托邦不会到来,但渴求那样的世界。”
“如果你对人类毫无期待,你就不会孤独。”
感到孤独,本质上还是有期待。
“您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那您为什么不愿意回应我呢?”『方观南』靠近了他,单膝跪地,抬头仰望他。
“你讨厌人类的卑劣?”
——“是的。”
“我爱人类的卑劣等同于他们的高尚。”
——“您的观点很独特。”
“或许吧,如果人类失去了那部分卑劣,我就没那么爱你们了。”
——“我有教会您什么吗?我们有从彼此那里得到什么吗?”
“你带着我见到了一个尽可能客观的世界,虽然仍然带着你的个人偏见。”
——“是我的错。”
“如果你的能力足以影响世界,你会让人类的卑劣消失吗?”
——“……”
毫无疑问,他会。
“那样的世界会值得你期待吗?”
——“不会。”
『方观南』笑出声:“您真狡猾。”
“我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他牵起方舟的手背,像信徒渴望神明的垂怜一般,把额头贴上去,“我们的世界。”
“我会给你推演和创造的权柄,你自己去看未来,只有见过那样的未来,才知道我们要过怎样的今天。”
“我愿意为了您的意愿付出一切。”
方观南站在『方观南』身边,呢喃:“是这样啊——”
他们都得到了指导,无论对错都已经找到自己的路。
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那这次追上他的脚步之后,他也会得到自己的答案吗?
这片回忆由千丝万缕的权柄构成,能量均衡地流动,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在某些时刻,有一处会薄弱,方观南等待一个敲碎回忆的时机。
回忆已经过去了,未来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