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星与月的夜,所有人都在梦乡中徘徊,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
『方观南』看着闻锐踏入梦域,轻轻击掌,无数人影出现在雾里。
方观南回头,恰好和那双绿色的眼睛对上,『方观南』遥遥地笑着。
教堂拔地而起,曲音江几乎是被按在神坛上,看着下面互相啃食的人。
少年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但愤怒很快代替其他情绪,占据上风,她耸动着肩膀,要挣脱束缚,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方、观、南——”
“音江?”林岚山拎着剑冲进来,一路上所有人的头颅都掉在地上,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只有对曲音江纯粹的关心。
他对曲音江伸出手:“我们先出去。”
曲音江低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头颅,金色的眼睛染上一层阴郁。
林岚山因为迸溅的鲜血而凝结在一起的发丝垂在脸侧,尚未干涸的血顺着发丝滴落。
“怎么了,音江?”
相似的场景几乎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齐道平第一次收敛了全部的笑意,表情阴沉冷漠,他手里的黑洞缓慢成型,又在考量之下被捏碎。
他的手里掐着齐修远的脖子,迟迟没有松开,沉默很久才吐出第一句话:“你不应该用小远来激怒我。”
“咔嚓——”
齐修远温柔地合上齐道平的眼睛,周围的风暴在凝聚压缩,形成以他为圆心的低压场。
风的躁怒带来的是呜咽的咆哮声,一支风箭穿过重重阻碍,落在史君钰的右胸口。
吴瞿没能下得去手,尽管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本人。
史君钰还在用悲哀的眼神看着他,他想到重生之前,想到姐姐的眼泪。
手指渐渐握紧,指尖和弓箭触碰的地方早已经被用力压得苍白一片,毫无血色,就像他的脸色一样。
偏偏史君钰还用那种熟悉的语气说着话,血液从她的嘴角渗出。
他终于下定决心。
“噗哧——”冰棱穿过吴瞿的胸口,史君钰抱着吴瞿的尸体沉默。
同样沉默的还有关野、闻锐和黎平鹤,三人中,黎平鹤兀自笑出声,嗓音却不见笑意:“方观南,你的傲慢一直都让人这么厌烦。”
“所以他才会这么厌恶你,你到底想看到什么、证明什么?证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虚伪的、有目的的?还是说你觉得一群只有皮囊没有灵魂的躯壳可以打动谁?”
“证伪的前提是你已经相信这个推断可能正确,你已经动摇了、你到底还在高傲什么?”
“看来您很生气,”『方观南』 出现在她面前,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您可不是话多的人。”
黎平鹤此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懂得审时度势,最能放得下身段、藏得住心事。
而现在,她几乎是把已知的信息一股脑地说出来——仅仅是因为情绪。
『方观南』无所谓地笑笑:“您和我认识的那位不太一样。”
在一片愤怒的人里,方观南的待遇格外特殊。
他面前站着的是鸦舟。
鸦舟的表情十分疲惫——疲惫,因为他的眼睛几乎是失焦的,只是站在原地,孤独的、满怀心思的。
黑沉的发色像冗长的夜,鲜红的眼睛是未落下的血,他站了很久,两人之间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眼前的人不是简单的、虚假的存在,方观南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过去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没触及到的、未来的一部分。
“是你?”少年终于还是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沙哑,许久未说话的嗓子像粘在了一起,“你怎么、找到的?”
方观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不是他。”
鸦舟的红瞳僵硬地对焦,注视着他:“你不应该、走。”
“是不应该走。”方观南擅自曲解了他的意思。
“……”
他合上眼睛。
“值得吗?”
“……”
“如果我们都是为了获得什么才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你一直在谋划的是什么——值得你付出一切?”
“帮我?”
“我拒绝。”
鸦舟睁开眼,耷拉的眼皮遮住半个眼珠子:“那就离开。”
“你要我帮你什么?帮你杀了你?”方观南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您就当我是个称手的刀?还是说您就觉得我能无动于衷?”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迟钝的水流,唰啦唰啦地淌过干涩的眼球和几乎说不出话的嗓子。
“因为……”
因为。
“因为你不爱我。”
因为你不爱我,所以杀了我的时候,不会难过、不会下不去手。
鲜红的眼睛鲜红得残忍。
“您当初这么多次的忍耐、忍耐我试探您的底线,都是为了——他们下不去手的时候,由我补上这一刀吗?”方观南单膝点地,仰头去看他垂下的表情。
“……”
“为什么要愤怒?”『方观南』的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像玻璃上的油,难以擦去,平白无故地遮遮掩掩、把世界模糊成扭曲的模样,“这难道不是你的选择吗?”
他的手搭在方观南的肩膀上,像一条冰冷的蛇,但他的视野中心却始终在鸦舟身上:“为什么要后悔呢?”
为什么会后悔呢?
他不明白,所以希望两个当事人,至少有一个能回答他。
方观南却忽然站起来,『方观南』的手顺势滑落。
天旋地转之后,是让人头晕目眩的窒息感。
鸦舟抬眼去看方观南,方观南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摘下了面具,露出脸。
他把面具放在地上,两只手一起扼住鸦舟的咽喉。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浮在骨骼和筋肉上。
鸦舟的表情忽然松懈下来,露出轻松的笑意:
“杀了我。”
“你明白了吗?”『方观南』干笑几声,他的声音空阔,“他当初就是这么——”
“你也会经历的,你会理解我。”
“多么残忍的仁慈。”
对世界的仁慈和对他的残忍,足以把一个理智的学者逼成疯子。
见他已经失去呼吸,方观南缓缓松开手,他的指尖颤抖:“死去的不是他,你也不是我。”
“我们还有机会,你已经没有了。”
方观南站起来:“说到底,真正失去他的也只有你。”
“偏偏你是拿了一手好牌的那个,所以比谁都恨吧,你恨第七世界、能用世界威胁他回来,你还恨他会为了我停留,但其实最恨的是自己——你会恨年少的自己没能留住他、改变他的选择吗?你会恨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不舍的吗?”
“我杀了他,因为这是他的要求,我不会违背他的意志,”这就是郑观棋要他做到的,他只需要照做,“如果他回不来……”
方观南恶意地对着『方观南』笑:“他不会回不来,因为你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你现在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
你还得心甘情愿地为一个陌生的世界献上一切,因为是你自己先不要的。
“时间线还是会收束在我们身上。”
方观南挥挥手,离开了。
但『方观南』分明看见他的手还在抖,他甚至忘了回去拿面具。
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他嗤笑着方观南的装模作样,却忽然笑不出来了,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其实也在颤抖。
就像是那时候的余震,在很多年的信息延迟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引起了地动山摇的海啸。
他的脊背猛地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