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并没有预想中的冰冷。
敖龙冲在最前面,双手向两侧一分。
哗啦。
厚重的海幕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宽阔的通道。两壁的水流高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巨大的水压隔绝在外。
林羽抱着天天,脚踩青云,顺着这条水路直坠而下。
四周光线渐暗,但很快又被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照亮。
那是深海里的发光水母,还有长在峭壁上、足有半人高的夜明珠。
天天趴在林羽肩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林羽的道袍上。
“那个红色的,看着像麻辣味的。”
天天指着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赤红海胆。
“那个长的,像面条。”
她又指着一条游过的带鱼。
孔玲跟在后面,手里的玉简就没停过。
这种深海奇景,对于常年生活在内陆的飞禽一族来说,确实是个稀罕物。
下潜了约莫三千丈。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水晶宫殿群,静静地趴在海底平原上。
通体由透明的水晶和白玉砌成,穹顶上镶嵌着数不清的避水珠,将方圆百里的海水排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水空间。
奢华。
极致的奢华。
连铺地的砖缝里都塞满了珍珠。
敖龙降下遁光,落在宫殿正门前的白玉广场上。
“恭迎族长回宫!”
数万名虾兵蟹将,还有身姿曼妙的鲛人侍女,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声浪在巨大的气泡空间里回荡。
敖龙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他侧过身,对着林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幕落在那些水族眼中,激起了一阵骚动。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妖皇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族长,竟然对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女子如此恭敬?
无数道探究的视线偷偷打量着林羽。
林羽没在意这些目光。
她踩着那些名贵的珍珠地砖,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这就是定海阁。”
敖龙领着三人来到水晶宫最高处的一座楼阁前。
这里是整条海底灵脉的汇聚点,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白雾。
推开窗,就能俯瞰整个东海的海底奇观。
“上仙且先歇息。”
敖龙躬身行礼。
“小妖这就去召集各族首领,半个时辰后,在正殿议事。”
林羽点了点头,把天天放在那张铺着万年冰蚕丝的软榻上。
“去吧。”
她摆了摆手。
“记得把话带到,别让大家等太久。”
……
半个时辰后。
水晶宫正殿。
气氛有些凝重。
十几张巨大的珊瑚椅围成一圈,上面坐着的,都是东海有名有姓的一方霸主。
左边坐着一个满身横肉、皮肤黝黑的壮汉,那是鲸族的首领,鲸吞海。
右边盘着一个身穿绿袍、阴柔诡异的男子,那是海蛇族的族长,蛇九阴。
而坐在最显眼位置的,是一个赤裸上身、背生鱼鳍、满嘴尖牙的巨汉。
鲨族首领,沙通天。
东海出了名的刺头,仗着鲨族战力强横,平日里连敖龙的面子都不怎么给。
敖龙坐在主位下首,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指了指坐在主位上、正闭目养神的林羽。
“这位是来自天庭的玄云上仙。”
“此次莅临东海,是为了寻找并摧毁那处名为‘东海之眼’的魔阵。”
“此乃关乎我万妖国甚至是整个乾元界生死存亡的大事,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话音刚落。
大殿里炸开了锅。
“天庭?”
鲸吞海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硕大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惊惧。
五百年前那场雷劫,虽然主要劈的是陆地上的妖,但海里也没少受波及。
蛇九阴眯起那双三角眼,信子吐得嘶嘶响,没说话,但身子往后缩了缩。
只有沙通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张价值连城的血珊瑚桌子瞬间化为粉末。
“放屁!”
沙通天站了起来,那足有两丈高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指着敖龙,唾沫星子乱飞。
“敖龙,你越活越回去了!”
“咱们东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手?”
沙通天瞥了一眼坐在上面的林羽。
在他看来,这就只是个气息平平、连妖气都不怎么显露的小娘皮。
甚至还没他新纳的小妾看着有劲。
“什么魔阵,什么天庭。”
沙通天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看就是你敖龙想借着外人的手,吞并我们各族的地盘!”
“老子把话撂这儿。”
“东海之眼是我们鲨族的禁地,谁敢动,老子就生撕了他!”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主位上的那个青衣女子。
敖龙刚想发作,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林羽睁开了眼。
没有雷霆万钧。
没有狂风骤雨。
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头,看了沙通天一眼。
嗡。
沙通天感觉世界变了。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是焦黑的。
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堆成了山,鲜血汇聚成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在那尸山的顶端。
坐着一个青衣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唢呐。
嘀——
一声尖锐高亢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那是送葬曲。
是催命符。
沙通天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正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里。
那个青衣女子站在棺材头,鼓着腮帮子,吹得正欢。
周围全是纸人。
纸人脸上画着两团诡异的红晕,正对着他笑。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凶狠和傲慢。
“不……”
沙通天想要大吼,想要逃跑。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衣女子放下唢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二胡。
吱——嘎——
魔音贯耳。
神魂剧痛。
现实世界中。
众妖只看到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鲨族首领,突然浑身剧烈颤抖。
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然后。
噗通。
那座铁塔般的肉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碎了坚硬的水晶地板。
沙通天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吹了!别吹了!”
“我错了!我服了!”
“求上仙收了神通吧!”
大殿里落针可闻。
鲸吞海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蛇九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仅仅是一个照面。
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那个东海战力第一的疯鲨鱼,就被吓成了这副德行?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妖法?
林羽收回视线。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来这儿,不是跟你们商量的。”
林羽放下茶杯。
瓷杯碰触桌面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她站起身,青色道袍无风自动。
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水族首领。
没人敢与她对视。
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顺我天庭者昌。”
林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逆我天庭者亡。”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沙通天。
“谁赞成?”
“谁反对?”
哗啦。
没有任何犹豫。
鲸吞海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蛇九阴紧随其后。
紧接着是满殿的水族首领。
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整齐齐地矮了一截。
“我等……”
众妖的声音颤抖,带着对未知力量的绝对臣服。
“愿遵上仙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