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压在蛇皮琴筒上。
林羽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弦，右手持弓，对着远处那团雷光与魔气交织的战圈，气沉丹田。
“元帅！”
林羽扯着嗓子，声音穿透了漫天雷鸣。
“下官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
右手猛地一拉。
吱——嘎——
一声尖锐、干涩、仿佛用指甲去挠黑板的噪音，瞬间炸响。
没有前奏。
没有铺垫。
起手就是王炸。
“啊~哦~”
林羽闭着眼，脑袋随着那诡异的节奏疯狂摇摆。
头顶那根呆毛像是装了马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道残影。
那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上一秒还在云端尖叫，下一秒就跌入谷底呻吟。
没有任何调式可言。
纯粹的噪音污染。
纯粹的精神攻击。
远处。
赵公明刚刚举起钢鞭，正准备给师霸来一记狠的。
那声“啊~哦~”钻进耳朵。
赵公明手一抖。
体内原本运转流畅的仙力，在那一瞬间岔了气。
脚下的步法乱了。
左脚绊右脚。
这位威震三界的雷部正神，身子猛地一歪，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那一鞭子也偏了十万八千里，砸在了旁边的空气上。
轰。
空气被打爆。
赵公明稳住身形，满脸错愕地回过头。
看着钟楼顶上那个摇头晃脑、一脸陶醉的青衣身影。
这是助一臂之力？
这分明是背后捅刀子。
“林仙官！”
赵公明一边挥舞钢鞭格挡师霸的反击，一边哭笑不得地大吼。
“你这是作甚？！”
“收了神通吧！”
这曲子太邪门了。
听得人心慌气短，连挥鞭的节奏都被带跑偏了。
林羽充耳不闻。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啊~哦~诶~”
弓弦拉得火星四溅。
语速越来越快，调门越来越高。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上。
师霸的状态比赵公明更惨。
他本就是靠着燃烧魔魂在硬撑。
神魂极不稳定。
这魔音贯耳，对他来说不亚于凌迟。
体内的魔气开始失控。
那些原本凝练的魔纹，随着那句“嘚~骑~马~嘚~咚~”的节奏，开始疯狂扭曲、抽搐。
“噗！”
师霸一口老血喷出来。
眼前金星乱冒。
他感觉脑子里有一万只鸭子在叫，有一千个铜锣在敲。
那种恶心、烦躁、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让他差点走火入魔。
“闭嘴！”
师霸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咆哮。
“给本皇闭嘴！”
他受不了了。
这比赵公明的钢鞭还要折磨人。
师霸猛地转过身。
放弃了对赵公明的防御。
他要把那个制造噪音的源头给掐死。
轰。
一股漆黑的魔气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带着必杀的决心，抓向钟楼顶上的林羽。
“死！”
师霸嘶吼。
只要那个女人闭嘴，让他干什么都行。
“敢分心？”
赵公明冷哼一声。
虽然那曲子让他也很难受，但作为身经百战的武神，抓机会的本能还在。
既然对方把后背露出来了。
那就别怪他不讲武德。
“着！”
赵公明手中钢鞭一抖。
万千鞭影重叠。
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
每一鞭都抽在师霸那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雷霆炸裂。
皮开肉绽。
黑色的魔血飞溅，还没落地就被雷火烧成了灰烬。
那只抓向林羽的魔气利爪，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在半空中溃散。
师霸被打得踉跄前冲。
后背一片焦黑，骨头都露了出来。
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钟楼上。
林羽似乎感应到了听众的不满。
琴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师霸喘着粗气，刚想松一口气。
林羽把二胡往旁边一扔。
手腕一翻。
一支金光闪闪、喇叭口足有碗口大的乐器出现在手中。
唢呐。
乐器流氓。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林羽鼓起腮帮子。
对着师霸所在的方向。
猛地一吹。
嘀——嘀——嗒——嗒——
高亢。
嘹亮。
穿透力极强。
那声音直冲云霄，把头顶那层刚刚聚拢的乌云都给冲散了。
不是什么欢快的曲子。
是《百鸟朝凤》。
而且是民间红白喜事里，专门用来送葬的那一段。
凄凉中透着喜庆。
悲伤中夹着热闹。
那种大喜大悲的荒谬感，瞬间笼罩了整座皇城。
赵公明手里的钢鞭差点脱手。
他听过这曲子。
凡间死人的时候，经常吹。
但没见过在战场上吹的。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在给师霸送行。
气氛变了。
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追悼会。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维持雷网的天兵天将，一个个面面相觑。
那种悲从中来的情绪，让他们忍不住想要放下兵器，找块白布系在腰上。
师霸彻底崩溃了。
他呆立在半空。
听着那嘹亮的唢呐声。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躺在棺材板上，被人抬着往山上走的画面。
前面有人撒纸钱。
后面有人哭丧。
而他。
走得很不安详。
“不……”
师霸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种可怕的幻觉甩掉。
“我还没死……”
“我乃妖皇……”
“我乃魔君……”
嘀——嗒——嘀——
林羽换了口气。
音调陡然拔高了八度。
那是送葬队伍到了坟头，准备下葬时的最高潮。
催命符。
师霸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这声音给吹散了。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绝望和无力感，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噗。
又是一口魔血。
这次连魔魂都暗淡了下去。
他看着钟楼上那个腮帮子鼓鼓的青衣女子。
怕了。
真的怕了。
这女人不是人。
她是魔鬼。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吹唢呐送终，简直是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摩擦。
“机会！”
赵公明双目圆睁。
他感受到了师霸气息的衰弱。
那种因为精神崩溃而导致的全面崩盘。
机不可失。
赵公明收起钢鞭。
双手结印。
一股浩瀚如海的法力波动从他体内爆发。
“定海神珠！”
一声暴喝。
一颗只有龙眼大小的珠子从他袖口飞出。
珠子不大。
但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凝固了。
五色毫光绽放。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仿佛这颗珠子里，装着四海之水，装着五岳之山。
嗡。
珠子迎风暴涨。
眨眼间化作一座巍峨的小山。
带着镇压诸天、粉碎万物的无上伟力。
朝着那个还在唢呐声中怀疑人生的师霸，狠狠砸下。
“镇！”
赵公明手指下压。
师霸抬起头。
看着那颗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五色珠子。
他想跑。
但腿软得动不了。
那唢呐声还在耳边回荡。
嘀嘀嗒嗒。
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不——”
师霸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
定海神珠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闷响。
那是骨头碎裂、血肉成泥的声音。
师霸的身影消失了。
连同他周围那层护体的魔气，一起被砸进了地底深处。
皇城的地面剧烈震颤。
以落点为中心，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向四周蔓延。
烟尘散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底。
一滩黑色的血泥。
再无半点生机。
嘀——
林羽吹完最后一个长音。
收气。
放下唢呐。
她看着那个深坑，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好。”
林羽对着深坑拱了拱手。
“不送。”
赵公明收回定海神珠。
珠子重新变回龙眼大小，落入掌心。
他转过身。
看着林羽。
那张黑炭般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想笑。
又觉得场合不对。
想夸两句。
又觉得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
赵公明才憋出一句。
“林仙官。”
“你这手艺……”
“以后若是失了业，倒也不愁没饭吃。”
林羽把唢呐收回袖子。
重新抱起还在睡觉的天天。
一脸谦虚。
“元帅谬赞。”
“技多不压身嘛。”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亮了。
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